孙立人坐在沙发中央,那番关於“社会发展客观规律”的质问刚刚落地,整个演播大厅的视线瞬间全部集中在林渊身上。
    林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刚刚提了一口气,准备从欧洲中世纪的地中海贸易路线开始剥洋葱。
    “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坐在孙立人右侧的金丝眼镜突然探出身子,一把抄起茶几上的备用话筒,直接截断了林渊的话头。
    金丝眼镜的身体前倾幅度极大,指著林渊大声指责:“明朝要是有资本主义,怎么造不出火车,怎么建不出现代工厂,你翻出两本破纸就能推翻人类社会发展铁律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林渊提在胸口的那口气硬生生卡住了。
    林渊的后背离开沙发靠背,整个人坐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將视线从孙立人脸上移开,回到了金丝眼镜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整个演播厅陷入极其压抑的停顿,大学生观眾席上原本还因为孙立人的宏大敘事而有些摇摆的情绪,此刻全变成了对金丝眼镜这番野蛮插话的不满。
    林渊盯著金丝眼镜,眼底那一抹原本带著玩味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冽。
    既然这帮人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打算要了,那就直接撕破脸。
    “隨意打断別人发言。”林渊举起话筒,声音不大,语速放得很慢,“这是你们京城研究所里祖传的探討规矩,还是您个人在长期学术饭局上养成的独特习惯?”
    金丝眼镜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刚想辩解。
    林渊根本不给他张嘴的机会,语气冰冷:“我一直以为,能坐上这个台子的人,哪怕学问做不到家,最起码的倾听素养总是有的,现在看来,我还是高估了某些人的基础教育水平。”
    “你……”金丝眼镜被这极其直白又刻薄的指责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稳了。
    陈晓萍站在舞台中央,极其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濒临失控的火药味,作为老练的主持人,立刻用极其清脆的声音强行完成控场。
    “林老师。”陈晓萍双手握著话筒,身体微倾,眼神中透著真诚的求知慾,將话题强行拽回专业领域,“其实金老师刚才的急躁,我多少也能理解,这也是我个人,包括电视机前无数观眾共同的纳闷之处。”
    陈晓萍稍作停顿,调整好语速:“我上学的时候歷史课本里就写过,我们在宋朝时期,商业极其繁荣,就已经有了资本主义的萌芽。”
    “可为什么几百年过去,到了近代,这种萌芽始终没有发展成席捲社会的参天大树,难道仅仅是因为科技发展的停滯吗,我实在想不明白。”
    林渊看著陈晓萍那双写满探究的眼睛,脸上的冰霜逐渐褪去,重新掛上那种从容的笑意。
    “陈主持思考过这个问题,这就极其难得。”林渊点头,语气恢復了平和,“大家有这个疑惑很正常,因为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总是潜移默化地把欧洲的那套发展路径当成了全人类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唯一標准。”
    林渊转过头,视线扫过观眾席前排那些全神贯注的大学生,隨后稳稳落下。
    “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林渊的话音掷地有声,“即使是欧洲,他们最终走上工业革命,发展出资本主义,也完全属於一系列极其偶然的歷史意外,是特定地缘和极其特殊的时代条件下碰撞出的產物。”
    林渊重新看向对面沙发上的六个人,目光在孙立人那张故作高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一勾。
    “既然陈主持好奇,那我就详细给大家梳理一下这其中的底层逻辑,顺便,也给某些占据著位置却不学无术的人,做一次免费的常识科普。”
    这句“不学无术”直接点燃了对面沙发上的火药桶。
    坐在蒙老师旁边的赵德发猛地放下茶杯,“砰”的一声闷响在茶几上散开,赵德发直接从沙发上半站起身,单手握著话筒,指著林渊的鼻子。
    “林渊,你不要太猖狂!”赵德发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极度愤怒,“谁不学无术?我们在座的哪一个名气不比你大,我们在各大刊物上发文章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我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一个大一新生,敢在电视上指著我们说不学无术?”
    大学生观眾席上立刻爆发出一阵极低的譁然声,很多人皱起眉头,这种经典的“倚老卖老”句式一旦拿出来,就意味著对方已经彻底词穷了。
    林渊看著气急败坏的赵德发。
    內心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有点滑稽,这种饭局上最常见的酒桌式压人话术,在如今的他听来,简直处处都是破绽。
    林渊一撇嘴,身体放鬆地靠回椅背上,两手在胸前摊开,做了一个极其无奈的姿势。
    “赵老师,您这就属於严重的不严谨了。”林渊拿起话筒,语调带著一种极其明显的调侃,“您说您吃的盐比我吃的米多,咱们可以现场算一笔极其简单的帐。”
    林渊伸出一根手指:“我这人胃口好,一顿能吃两碗大白米饭,一天三顿,那就是六碗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是庞大的一个碳水基数。”
    林渊放下手,眼神上下打量著赵德发那微凸的肚子和涨红的脸色:“您要是一顿饭能吃下比两碗白米饭还多的盐……按照医学常识,您现在的血压应该早就衝破血管了,您今天还能坐在这里跟我录节目,难道是用毅力在强行压制极其严重的高钠血症?”
    “噗——”
    前排一个胖胖的男大学生直接捂住嘴,但还是发出了明显的漏气声,紧接著,整个观眾席轰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年轻人们被林渊这种极具画面感又严谨的反向算帐逗得前仰后合。
    赵德发愣在原地,那句只是用来压人的口头禪,被林渊用这种数学加上医学的方式当眾解构,一时间大脑完全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整个人僵在半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你……你这就是胡搅蛮缠!”赵德发恼羞成怒,抓著话筒的手在半空中用力挥舞了一下,“我跟你说的是资歷,是岁数,我这几十年的岁数摆在这里,这就是见识!”
    林渊看著他,极其遗憾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赵老师。”林渊的语气变得极其诚恳,仿佛在劝导一个迷途的孩子,“我以前在老家逛农贸市场的时候,那里的老农经常说一句话,叫做『驴大,马大,能多卖几个钱』。”
    林渊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对方六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可我活了十八年,翻遍了所有的书,从来没听说过『人年纪大,就一定更值钱、更有学问』这种极其荒谬的逻辑。”林渊双手一摊,语气极其刻薄。
    “岁月如果只是给你们增加了额头上的皱纹,却没有给你们的脑子里增加半点能经得起推敲的真理,那这种年纪大,除了浪费粮食,到底还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你混帐!”赵德发彻底暴起,直接將手里的话筒重重地摔在沙发垫上,指著林渊,转头衝著陈晓萍和台下的导播方向怒吼。
    “你们电视台到底管不管,你们看看他说的这叫什么话,他这纯粹是在进行极其恶劣的人身侮辱,这节目没法录了!”
    旁边几个专家也纷纷面露慍色,开始在沙发上交头接耳,摆出一副隨时准备罢录离场的架势。
    后台导播室里,几个编导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陈晓萍她知道不能让场面彻底失控,立刻快步走到中间,双手连连往下压,做出安抚的动作。
    “林老师,林老师。”陈晓萍先转向林渊,眼神里带著几分恳求,语气放得极柔,“咱们今天是以理服人,您看您的词锋实在是太过犀利了,咱们稍微注意一下用词,就事论事,好吗?”
    林渊看著陈晓萍,见好就收,极其配合地点了点头,把话筒放低,给足了主持人面子。
    陈晓萍见林渊妥协,立刻转身走向赵德发那边,双手合十,语气极其诚恳:“赵老师,您先消消气,年轻人火气旺,说话直。”
    您放心,我们这是录播,这中间所有不合適的情绪表达、所有不恰当的词汇,我们后期肯定会进行极其严格的剪辑处理,绝对不会把这种意气之爭播出去,咱们还是把重点放回到歷史討论上。”
    赵德发深吸了几口粗气,借著这个宽敞的台阶,狠狠瞪了林渊一眼,重新重重地坐回沙发里,扯过领带鬆了松脖子。
    林渊发出一声冷哼。
    眼底的得意没有丝毫掩饰,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一段关於“吃盐”和“驴大马大”的互懟,电视台为了收视率绝对会一秒不落地全部播出去。
    在这个唯收视率论的九十年代电视圈,什么斯文,什么体面,全都没有这种极致的戏剧衝突来得值钱。
    林渊重新举起话筒,不再看对面那几个还在平復呼吸的人,將全部注意力投向全场的大学生。
    “我们言归正传。”林渊的声音瞬间剔除了刚刚的幽默与调侃,变得极其厚重与冷峻,“为什么我们的资本主义萌芽没有长成大树,原因极其简单,因为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壤,从骨子里,就根本不適合长出原发性的资本主义。”
    这句话一出,整个演播厅瞬间安静。
    所有大学生的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著林渊,这个观点太超前、太具顛覆性了,在他们过去的认知里,落后就是因为不够努力,就是因为闭关锁国,从来没有人从“土壤根本不適合”这个底层逻辑去剖析过。
    林渊看著大家眼里的错愕与极度的渴望,开始发牌。
    “大家仔细观察一下近代的西方国家,去看看他们的发家史。”林渊语速平稳,逻辑极其清晰地层层推进。
    “无论是英国、荷兰,还是后来的美国,他们在完成资本积累和工业革命的阶段,都有一个极其明確的共同社会特徵——那就是『弱政府,强民间』。”
    林渊抬起左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无形的圈。
    “在那种社会结构下,掌握巨大財富的大商人、大財阀,不仅可以花钱组建自己的私人武装去海外开拓航线,甚至可以通过极度庞大的金钱游说,直接渗透、影响,乃至最终取代政府的部分决策权。”
    林渊的目光如炬,“西方的那一套,本质上就是政府在给资本打工,资本与政权是高度融合、甚至是可以互换的。”
    林渊放下左手,手用力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敲击了一下。
    “但是我们呢?”林渊声音拔高,穿透力极强,“我们这片土地,从先秦时代商鞅变法开始,歷朝歷代的统治者,就给整个中华社会的阶级结构,定下了一条极其冷酷且无法逾越的铁律!”
    “士,农,工,商!”林渊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四个字,“无论你商人赚了多少银子,无论你的生意做得有多大多红火,在这条千年不变的阶层鄙视链里,商人,永远被死死地钉在最底层!”
    观眾席上一片惊呼,所有人都学过这四个字,但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將其与资本主义的失败產生如此直观的联繫。
    蒙老师在对面冷哼了一声。
    “这算什么稀奇观点?”蒙老师拿著话筒,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嘲弄,“士农工商,初中歷史课本里就写得明明白白,我们这里哪个人不比你先知道,但这和资本主义发展不起来有什么必然的因果关係?”
    她扬起下巴,试图找回专家的主动权:“商人地位低,难道就不能发展技术了,你如果解释不清楚这中间的逻辑跳跃,就別在这里故弄玄虚,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我们大人大量,不会笑话你的。”
    林渊转过头。
    看著蒙老师那张自鸣得意的脸,目光里透著一种看待低智生物的怜悯。
    “我让你说话了吗?”林渊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直接地顶了回去,“別人在进行严密推导的时候,隨意插嘴,你家里人从小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吗?”
    林渊眼神嫌恶:“连最基本的听人把话说完的教养都没有,你也配坐在这里討论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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