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必然,这是一场长达三百年的、极其残忍的人为阉割!”
    林渊最后半句话,顺著麦克风,在整个演播大厅的音响里重重地盪开,余音甚至在穹顶盘旋了几秒才落下。
    全场鸦雀无声,台下的大学生观眾张著嘴,有些人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那些曾经在教科书上翻过几页的刻板歷史,此刻在林渊的剖析下,变成了一本滴著血的糊涂帐。
    对面的长沙发上,蒙老师脸色发白,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不受控制地塌陷了,脑子里飞速检索著所有看过的清史资料,试图找出一个完美的学术词汇来把“戴梓事件”糊弄过去。
    可是没有,因为林渊说的时间、地点、人物,甚至动机,全都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就在蒙老师嘴唇颤动,不知该如何收场时,坐在她右侧的专栏作家金丝眼镜,突然身子前倾,一把抓过了茶几上的备用话筒。
    “林渊,你这话有失偏颇了。”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语速极快,试图强行切断林渊的节奏,“戴梓的事情,確实令人惋惜。但我们今天討论的是科技发展,你不能把这两者强行绑在一起。”
    端起一副理客中的姿態,目光扫过观眾席,企图重新拿回话语权。
    “武器和统治阶级產生矛盾,这在封建社会是通病,当时的统治者为了江山稳定,对极其危险的火器採取管控手段,这也是符合时代背景的治理逻辑。”金丝眼镜摊开手,甚至带上了几分荒诞的宽容。
    “你不能因为一件火器管控的个例,就给整个朝代扣上『阉割科技』的帽子,我们今天討论的是基础科学,是工业革命的土壤,请你不要用政治问题来绑架科技发展。”
    这番话说得极其圆滑,直接把“扼杀天才”降级成了“合理的治安管控”,並且强行將科技和武器割裂开来。
    蒙老师听到这番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立刻连连点头附和:“没错,武器是武器,科学是科学,这两者根本没有必然联繫,你这种以偏概全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林渊坐在单人沙发上,安静地看著对面这群人的表演。
    他没有笑,甚至连之前的嘲弄都收了起来。
    此刻,他脑子里闪过前世无数个被这群公知把持话语权的日夜,就是这帮人,坐在聚光灯下,用这种看似理智、实则包藏祸心的诡辩,硬生生地把歷史的脊梁骨敲断,然后再告诉底层的年轻人:你们天生就不行,別挣扎了。
    看著对面那几张自詡精英的脸,林渊突然觉得,自己之前还是太收敛了。
    他总想著在这个年代,要用一种相对温和、循序渐进的方式去启蒙,但现在看来,对付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毒瘤,温吞水根本烫不死他们,要破圈,要唤醒更多的人,就必须把话撕得粉碎,把药下到最猛。
    只有鲜血淋漓的痛击,才能让那些习惯了跪著的人,看清这帮所谓名流的底色。
    林渊手指缓缓扣住话筒边缘,正准备开口。
    “林老师。”
    舞台一侧,陈晓萍突然出声,踩著高跟鞋往前迈了两步,恰好挡在了林渊和金丝眼镜的视线中间。
    作为南方卫视的当家花旦,陈晓萍对气氛的感知极其敏锐,她分明从林渊那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了一股马上就要掀翻演播厅的火药味。
    真要是让林渊完全放开手脚,把这几个京圈名流骂得狗血淋头,这节目就算录完了,审查那关也绝对过不去。
    “我们在这个舞台上,包容各种不同的观点碰撞。”陈晓萍举著话筒,笑容极其专业,眼神却带著几分恳求,直直地看向林渊。
    “但是,遇到觉得不合理的地方,咱们还是要坚持有理有据的反驳,用事实说话,这才是我们节目想要传达给观眾的初衷,您觉得呢?”
    她把“有理有据”四个字咬得极重,潜台词很明显:別直接开骂,拿证据砸他们。
    林渊听出了陈晓萍话里的维护与担忧。
    靠向沙发椅,原本紧绷的肩颈鬆弛下来,看著陈晓萍,他嘴角重新掛上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陈主持放心。”林渊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恢復了那种极其鬆弛的语调,“我这人虽然脾气直,但脑子不傻,我总不能为了痛快几句嘴,最后让大伙儿辛苦录的节目连播都播不出去。”
    陈晓萍闻言,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气,退回原位。
    林渊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金丝眼镜和蒙老师身上,那抹笑意瞬间降温,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吗?”林渊把话筒拿近了一些,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武器和科学不能混为一谈,政治管控没有扼杀科技?”
    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那我们就拋开武器,只谈你们心心念念的民生科技和基础科学。”林渊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专家,为什么在明朝时期普及率极高的《天工开物》和《农政全书》,到了大清朝,就莫名其妙地从老百姓的书架上消失了?”
    蒙老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林渊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你们不知道,没关係,我再举几个例子。”林渊的语速逐渐加快,每一个词都吐得极其清晰,仿佛连环拋出的炸弹。
    “为什么明代傅仁宇编撰的《审视瑶函》里,明明已经极其详细地记载了眼科手术的步骤和器械;为什么茅元仪的《武备志》里,囊括了当时最先进的火器与军工製造。”
    “为什么王徵翻译的《奇器图说》中,已经明確提出了万有引力的基础概念和机械原理,这可是比大洋彼岸的牛顿还要早几十年!”
    台下原本安静的大学生观眾区,开始发出极其明显的骚动,几百双眼睛瞪得溜圆,这些书名,这种惊人的科技成就,完全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林渊的声音继续拔高,彻底掌控了整个演播大厅的节奏。
    “还有你们最推崇的数理化,明代程大位的《新编直指算法统宗》,里面记载的珠算规则和高等数学的高阶方程运算,已经形成了一套极其完备的体系!”
    林渊猛地抬起手,指向对面的六个人。
    “这些,涵盖了农业、机械、医学、数学、物理各个领域的集大成之作,在明末已经开始大规模刊印。”林渊的眼神如同审判者,“可到了清朝,这些书去哪了?”
    “怎么大清朝那几位所谓的『千古一帝』修了一本《四库全书》,这些代表著当时世界最高科技水平的著作,就全都人间蒸发了,甚至在目录上连个名字都找不到?”林渊的质问掷地有声,“这难道也是时代大势,这也是没有限制科技?”
    演播厅內,陷入了安静之中。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对面的六个人,此刻表情极其精彩,赵德发张著嘴,出版商眉头紧锁,金丝眼镜端著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
    林渊刚才报出的一连串书名,除了《天工开物》和《农政全书》他们在课本上见过,其他的《审视瑶函》、《奇器图说》、《算法统宗》,他们听都没听过。
    这不怪他们,毕竟这帮人的知识体系,全都是建立在清末民初那套西化敘事上的,那些被满清禁毁了几百年,直到近代才从海外或者孤本中重新找回来的古籍,早就超出了他们的知识盲区。
    蒙老师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左右看了看身边的同伴,发现另外五个人全都在避开她的视线,眼神里透著同样的茫然。
    没人知道这些书是什么。
    蒙老师心里猛地一沉,作为京城歷史研究所的专家,如果在这个几百万观眾观看的节目上,承认自己没听过这些史料,那她这辈子积攒的学术声誉就彻底完了。
    短短一秒钟內,她的大脑完成了从恐慌到决策:既然大家都不知道,那这东西就等於是假的,只要不承认,只要一口咬定是对方编造的,那下不来台的就是林渊!
    深吸一口气,猛地抓紧话筒,脊背重新挺得笔直,甚至故意发出一声极大的冷笑。
    “林渊,你这编故事的本事,不去写天桥说书的话本真是可惜了。”蒙老师下巴扬起,眼神里透著一股极其鄙夷的傲慢。
    林渊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著她表演。
    “你刚才报的那一长串书名,什么《审视瑶函》,什么《奇器图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蒙老师转头面向观眾席,手臂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语调极其篤定,“大家听听,还明朝就记载了万有引力?还什么眼科手术?这简直是毫无常识的胡言乱语!”
    她重新盯住林渊,言辞极其犀利:“我在歷史研究所查阅过无数卷宗,根本就没有你说的这些东西,你不能为了贏一场辩论,就隨便生造出几本所谓的『古籍』来糊弄大家吧?”
    旁边的赵德发立刻心领神会,迅速抄起话筒打配合。
    “就是啊。”赵德发撇了撇嘴,“还什么高等数学,咱们古代的算学也就是个加减乘除,你真以为大家都没上过学,这种毫无根据的野史,也能拿出来当证据?”
    金丝眼镜也放下了咖啡杯,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年轻人想表现自己可以理解,但学术是极其严肃的,你说的这些,跟现代机械发展根本八竿子打不著,我非常有理由怀疑,你就是在信口开河,博人眼球。”
    这番毫不脸红的群体围剿,配合得极其默契。
    台下的观眾席顿时陷入了巨大的骚乱。
    原本被林渊的情绪感染、正处於极度亢奋中的大学生们,此刻纷纷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疑惑。
    “你们听过那本什么《奇器图说》吗?”
    “没有啊,课本上只有天工开物。”
    “明朝真的有万有引力,这太扯了吧,牛顿苹果那事儿不是初中就教了吗?”
    “难道真是他现场瞎编的,为了辩论连书名都造假?”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蔓延的速度极其恐怖,毕竟在这些大学生的潜意识里,对面坐著的是京城各大机构的头面人物,是拥有极高话语权的专家,这么多专家异口同声地否认,那这事儿多半就是林渊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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