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內,三台主摄像机机位上方的红灯幽幽亮起,仿佛三只不知疲倦的眼睛,注视著舞台中央的两方阵营。
    陈晓萍刚刚微笑著將话语权交出,右侧长沙发上的气氛便立刻出现了微妙的涌动,坐在角落里的蒙老师几乎是在陈晓萍尾音落下的同一秒,便迅速拿起了放在膝盖上的话筒。
    推了推鼻樑上的细边眼镜,脊背挺得笔直,试图在这场六对一的文化绞杀中抢占先锋位置。
    她很清楚,今天南方台这档节目的收视率绝对空前,只要能把对面那个极其囂张的年轻人驳倒,她在京城学术界的地位必定会水涨船高。
    “林渊同学,我先来谈谈我的看法。”蒙老师的声音透著一股常年浸淫在学术象牙塔里的端庄与刻板,甚至不愿称呼林渊为“老师”,而是刻意用“同学”二字,试图在辈分上进行先天压制。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渊,语速不急不缓:“你作为人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更是一名在社会上拥有一定读者基础的青年作家,想必你应该明白『责任』二字的重量。”
    蒙老师端著话筒的手在空中极其讲究地比划了一下:“但近期,你却在报纸专栏和网际网路各大高校论坛上,发表了大量极其不负责任的言论,难道,你不认为你应该为自己那些煽动性的文字负责吗?”
    大帽子扣得极其熟练,没有前因后果,直接进行定性。
    旁边的孙立人微微合拢双眼,金丝眼镜则端起咖啡杯掩饰嘴角的得意,他们都在等林渊如何在这种高压质问下阵脚大乱。
    林渊坐在单人沙发上,左腿隨意地搭在右腿上,並没有立刻去拿面前茶几上的话筒。
    “有点意思,想踩著我往上爬,还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脚力。”
    林渊目光迎上蒙老师那张写满大义凛然的脸,原本平静的五官立刻组合出一种极其生动的不解,身子往前探了探,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拿起话筒,语调里带著诚恳与困惑。
    “这位……蒙老师,对吧?”林渊摊开左手,做了一个求教的姿势,“您这话可是把我给说糊涂了,我最近这段时间,写的文章確实不少,在论坛上发过的帖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林渊极其苦恼地抓了抓头髮,仿佛一个被老师抽查作业却找不到重点的学生:“所以,麻烦您费心给提个醒,您指的『极不负责任的言论』,具体是哪一篇里的哪一句话,或者您直接指明是哪一件事情?”
    “主要是我这人脑子有时转不过弯,您只有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了,我才好给您,也给电视机前的观眾朋友们一个详尽的解释,您觉得呢?”
    退让,极其罕见的退让。
    站在幕后的总编导赵建明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对啊!按照林渊逢战必亮的性格,这种时候应该直接反抽对方的脸才对,怎么现在反而摆出一副任人拿捏的姿態?
    蒙老师显然也被林渊这种极度配合的態度弄得有些意外,但这种意外很快转化为一种占据上风的喜悦,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年轻人终於意识到了今天面对的是怎样的专家阵容,开始露怯了。
    “既然你想听,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蒙老师握紧了话筒,声音提高了几分,“就是关於东陵的事情!”
    蒙老师的眼神变得严厉,仿佛站在了道德的最高点:“东陵是什么地方?那是极其重要的古建筑保护区,是我们国家不可再生的歷史文化遗產,可你呢?你在那些报纸和论坛上,肆意传播那些极其荒谬的封建迷信思想!”
    她越说越激动,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你竟然宣扬什么去那里做一些出格的举动就能转运、能得到福报!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极其不负责任的言论,每天忽悠了多少不明真相的老百姓跑去那里?”“
    “给整个保护区造成了多么庞大的管理压力和潜在破坏,你身为大学生,难道就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错误吗?”
    林渊握著话筒,安静地听著。
    在他的视野里,蒙老师那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此刻显得极其可爱。
    他刚才就在思考,南方卫视是上星大台,覆盖面极广,自己之前在报纸和bbs上布下的那些关於“民间玄学”的言论,传播范围终究受限於受眾群体,影响有限。
    要想彻底將东陵从“皇家风水宝地”降维成底层百姓的“公共许愿池”,就需要一个具有公信力的平台来进行二次传播。
    结果,这位蒙老师就像一个极其称职的宣传委员,字正腔圆地把这件事情,在省级卫视的演播厅里,当著全国无数电视观眾的面,原原本本地做了一次深度科普。
    等节目一播出,全国各地的老百姓都会知道,原来去京城东陵那边走一圈,还能有这种改变气运的好事。
    这简直就是天降的免费gg位。
    蒙老师的话音刚刚落下,演播厅內极其安静。所有人都等待著林渊的辩解。
    “哦——”林渊把话筒凑到嘴边,极其夸张地拖长了声音,脸上的困惑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您说的是这件事情啊。”
    他摇了摇头,嘴角极其自然地牵起一抹笑意,语气中透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轻鬆。
    “您还好意思把这件事单独拿出来在节目上质问我?”林渊靠回沙发椅背上,调整了一个极其舒服的坐姿,“行,既然您都主动开口问了,我要是藏著掖著,倒显得我理亏了。”
    “其实我是真的不太想占用大家宝贵的电视时间,毕竟这些观点我在网上早就讲得极其透彻了,但您非要在这探討,咱总不能扫了您的兴致。”
    林渊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平稳,但吐出的字眼却如同重磅炸弹。
    “我就问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我说的那些关於东陵改变运势的言论,哪一件是凭空捏造的?”林渊目光扫过对面沙发上的六个人,“或者说,哪一件不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真实发生过的?”
    对面的金丝眼镜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正准备拿起话筒反驳这种无稽之谈。
    林渊根本没给他张嘴的机会。
    “远的不说,咱们就说个大家都知道的近现代史实。”林渊嘴角再次弯起,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幽默感,“民国时期,那位姓孙的军阀,带著队伍去了东陵,具体做了什么,在座的都是歷史学界的专家,不用我多作赘述了吧?”
    蒙老师脸色一变,似乎意识到了林渊要往什么极其危险的方向引导,但她根本插不上话。
    “这事情发生之前,那位孙军阀可是极其苦恼的,因为他一直没有子嗣,这可是一件真实啊。”林渊摊开双手,极其认真地看著蒙老师,“可是,自从他从东陵办完事情回去之后,奇蹟发生了。”
    林渊故意停顿了两秒,吊足了现场所有人的胃口。
    “他不仅有了后代,而且还有了极其出色的儿子。”林渊用一种討论学术的严谨口吻,讲著极其荒诞的逻辑关联。
    “而且据我所知,那位军阀的后人,目前不仅生活得极其优渥,甚至还在咱们国內的某些基金会里,担任著非常重要且受人尊敬的文物保护相关职务。”
    林渊对著摄像机的镜头挑了挑眉:“大家如果不信,节目播出后可以去查一查相关的社会新闻,一个去过东陵的人,后代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成了受人尊敬的社会名流。“
    ”蒙老师,您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不是事实?这种极其灵验的运势改变,难道还需要我去凭空编造吗?”
    此言一出,整个演播厅陷入了安静。
    站在幕后的赵建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来,这算什么逻辑?把军阀盗陵的歷史事件,极其丝滑地转化成了一个关於“求子得子、福泽后代”的玄学成功案例。
    最要命的是,林渊给出的所有论据,时间、人物、甚至连后人的职业,在目前的客观社会里,全都是真实存在的,完全无懈可击!
    这是要把大清的祖坟彻底钉在“许愿池”的耻辱柱上啊!
    “一派胡言!”蒙老师终於反应过来,她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原本端庄的仪態彻底破功,猛地站了起来,手指紧紧抓著话筒,“林渊,你这是极其无耻的偷换概念,那个时代和现在能一样吗,那个军阀是极其恶劣的犯罪!”
    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把话题重新拉回她擅长的敘事轨道。
    “我现在跟你探討的,是当下对东陵的保护,你现在用这些极其荒谬的歪理邪说,忽悠数以万计的老百姓每天去那里閒逛,你有没有想过,这会给东陵造成多大的磨损和破坏!”
    蒙老师的声音在演播厅里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你不要忘了,那里里面睡著的,是歷代的帝王,是带领著国家开疆拓土,对我们这个民族的歷史有过极其卓越贡献的人!”蒙老师指著林渊,做出了最后的审判。
    “我们这些后人去到那里,態度应当是极其崇敬的缅怀,是去感受歷史的厚重,而不是像你说的这样,去当作集市一样搞破坏!”
    这番话极其冠冕堂皇,將帝王的陵寢直接上升到了民族歷史贡献的高度。
    刚才还有些动摇的观眾席,此刻也变得极其安静,毕竟,传统教育里对“康乾盛世”的描写,依然根深蒂固地存在於很多人的观念中。
    林渊看著蒙老师那张自认为掌握了真理的脸,慢慢放下了交叠的双腿。
    他没有笑。
    相反,他脸上的那股散漫和幽默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一股冰冷、锋利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蒙老师,既然您非要把话题拔高到这种程度,那就別怪我把话摊开来说了。”林渊的声音变得极其沉稳,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举起话筒,目光如炬:“我先纠正您刚才话里的两个极其严重的错误。”
    “第一,我刚才已经声明过无数次,我在任何场合的发言里,都没有教唆任何老百姓去搞实质性的破坏,至於您说的普通老百姓去逛逛就会造成破坏……”林渊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出极其刺骨的嘲讽。
    “我就不明白了,现在的老百姓,手里一没有炸药,二没有其他工具,他们就是空著手,去那片极其广阔的土地上走两步,看看风景,到底能造成什么样的致命破坏?”
    林渊身子前倾,目光死死盯住蒙老师的眼睛。
    “还是说,在您的潜意识里,那里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家禁地?依然需要像一百多年前的大清朝一样,只允许你们这些拥有特权、自詡高贵的遗老去祭拜,普通的底层老百姓,连靠近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极其锐利的剖析,直接戳穿了蒙老师话语中隱藏的阶级傲慢,蒙老师站在原地,想要张嘴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词汇来应对这种极其尖锐的阶级立场质问。
    但林渊並没有打算就此停止。
    “至於您刚才最后提到的那一点。”林渊的手指在真皮沙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在这安静的演播厅里显得极其清晰。
    “您说,那里面睡著的,都是对我们歷史有过极其卓越贡献的人?”
    林渊眼皮微抬,用一种极其平淡声音反问道。
    “您口中的这个『卓越贡献』,具体指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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