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抱怨声穿透木门,清晰地落进休息室。
    走廊里的皮鞋声杂乱无章,间或夹杂著几句拖长了调子的京腔指责。
    赵建明坐在沙发上,刚刚放下去的肩膀瞬间僵住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喉结滚动时那极其乾涩的摩擦感。
    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对面的林渊,试图从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恼怒或者情绪波动。
    没有。
    林渊依旧靠在沙发靠背上,那瓶两块钱的矿泉水被他隨手搁在茶几边缘,甚至没有往门口的方向多看一眼,只是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稍微深了那么几分。
    这种极度的安静,反而让赵建明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林老师……”赵建明双手撑著膝盖,从沙发上站起身,快速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露出一个歉意且尷尬的笑容,“对不住了,外头应该是那几位嘉宾到了,我作为这档节目的统筹,得出去打个照面。”
    伸手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您先一个人在这儿歇著,少陪了。”
    林渊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隨意地摆了两下。
    “去忙你的,我这边不缺吃喝。”林渊语气平稳。
    赵建明再次欠了欠身,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渊已经拿起了一份当天的南方报纸,正低头翻阅,整个人散发著一种閒庭信步的鬆弛感。
    这哪里是来参加一场被六位文化名流围剿的辩论节目。
    赵建明拉开门走出去,將房门轻轻带上,门锁咔噠一声合拢的瞬间,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刚才坐在里面,看著林渊那种平静到极点的眼神,有一种看著別人上刑场、自己却在旁边递刀子的错觉,只不过,这刑场到底是谁的,现在还真不好说。
    甩了甩头,赵建明顺著走廊朝斜对面那间宽敞的综合休息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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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站著三个掛著工作牌的台里员工,正缩著脖子挨训,旁边还站著几个拎著大包小包的助理,阵仗极大。
    赵建明在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职业笑容,加快脚步迎了上去,直接推开了大休息室的门。
    冷气开得很足,但房间里的气氛却並不算清凉。
    六个人错落有致地坐在宽大的环形沙发上。
    “诸位老师,实在对不住。”赵建明进门便双手合十,连连作揖,“是我们台里考虑得不够周全,调度上出了点岔子,让几位老师受委屈了。”
    走到茶几正前方,目光快速扫过在座的几人。
    “我是这次节目的总编导,赵建明,我先给大傢伙道个歉,后续在接待这一块,我们台里肯定调整,绝对不让大家再有这种不愉快的体验。”
    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位满头银髮、穿著一身极具质感的中式对襟褂子的老者,孙立人,京城作协的几位理事之一,也是这次六人团里资歷浅的。
    孙立人手里盘著两枚包浆深厚的核桃,听到赵建明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赵导言重了。”孙立人语气四平八稳,透著一股子天然的上位者气息,“地方台有地方台的难处,我们这些搞文字的,也不是不能体谅,以后注意些规矩就是了。”
    看了一眼赵建明,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对了,人大那位林同学,到了吗?”
    赵建明立刻接话,伸手往门外的方向指了指:“谢谢理解,林老师早就到了,就在隔壁的小休息室歇著呢。”
    赵建明察言观色,试探著补了一句:“几位老师是要在录製前先碰个头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过去跟林老师打个招呼,协调一下。”
    这话刚落地,旁边的一声冷哼直接截断了他的后半截话。
    坐在孙立人左手边的一个女人撇了撇嘴,女人三十出头,正是现在国內影视圈里颇有名气的一位歌手,穿著一身在98年极其时髦的高定职业套装,目光中毫不掩饰那种挑剔。
    “碰头,谁要见他啊。”女人伸手拨了一下刚烫好的捲髮,语调拔高,“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罢了,肚子里装了半瓶子醋就敢满世界乱晃,咱们这是省级卫视的严肃谈话节目,用得著跟这种人客气吗?”
    坐在女人斜对面的一个年轻男人端起咖啡杯,极其优雅地抿了一口,这男人三十出头,留著半长的中分头,戴著金丝眼镜,是当下各大媒体副刊上最活跃的那批留洋派专栏作家之一。
    “就是。”金丝眼镜把咖啡杯放下,杯底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写了几篇所谓的现实主义文章,在报纸上糊弄了几个底层百姓,就真当自己是个时代人物了?”
    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透出毫不掩饰的鄙夷:“譁眾取宠的跳樑小丑而已。”
    坐在最边上的另一位中年男主编也跟著冷笑了一声,他將手里把玩的打火机隨手扔在桌面上。
    “一点家教底蕴都没有的玩意儿,这要是在几年前,咱们圈子里办文化沙龙,这种人连大门都进不来,我都不带正眼搭理他的。”
    这几句话接连拋出来,言辞虽然没有带上任何市井脏字,但话里话外那种高高在上、將林渊彻底剥夺话语权的傲慢,却比指著鼻子骂还要让人窒息。
    孙立人听著这些话,没有第一时间制止,而是等几人把情绪发泄完了,这才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都少说两句。”孙立人语气平和,“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电视台,一点规矩都没有了,传出去让人看了笑话,还以为咱们这些搞文化的,都跟隔壁那个没有家教的小子一样浮躁。”
    大休息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几个人各自调整了坐姿,但脸上的轻蔑丝毫未减。
    赵建明站在原地,脸上依然维持著那个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但心里却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无奈。
    现在还没开机,这帮人就已经把敌意拉到了这个份上,字字句句都在强调自己的底蕴和规矩,结果一开口,全是居高临下的鄙夷。
    真要是等会儿双方在演播厅碰上面,面对林渊那个绝对不肯吃半点亏的主,这场节目录製还能不能善终?
    但他心底深处的另一部分,却在疯狂地跳动著。
    那是属於媒体人的直觉。
    太好了,这衝突,这火药味,简直绝了!
    这帮京圈名流越是傲慢,越是带著偏见去打压林渊,一旦在镜头前双方短兵相接,那种思想上的直接碰撞和情绪的极致撕裂,绝对能把这一期节目的收视率推向南方台建台以来的歷史最高点!
    只要能播出去,这就是一个足以载入中国电视史册的名场面。
    赵建明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理智重新占据高地,再怎么想要收视率,节目也必须符合上星播出的安全標准,他可不想背上这个黑锅。
    “孙老说得是。”赵建明顺著孙立人的话头往下接,脸上堆满谦逊,“大家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来参加节目,为的也是交流思想,既然是辩论,那自然是真理不辩不明。”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六个人脸上依次扫过,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但有件事,我作为编导,想先和几位老师確定一下尺度的问题。”赵建明斟酌著措辞,“大家都是明白人,电视节目毕竟不比在私下里办沙龙。”
    “一些硬性的政策尺度,大家也都知道,所以等一会到了演播厅,有些边界是千万不能碰的,这一点,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我就不多囉嗦了。”
    六个人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赵建明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铺排:“还有就是,大家在台上论战归论战,但言辞交锋上……咱们千万不能情绪失控去骂街,绝不能出现脏话字眼。”
    “这节目毕竟是要面对全国老百姓播出的。过审的规矩在那摆著,我希望几位老师能够理解,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可以吗?”
    说完,赵建明满脸期待地看著这六位掌握著半个文化圈话语权的名流,等待著他们给出和林渊一样的痛快承诺。
    大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
    隨后,那个戴著金丝眼镜的专栏作家发出了一声极具嘲讽意味的轻笑。
    他不耐烦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目光斜视著赵建明。
    “行了,赵导。”金丝眼镜语气中透著明显的不悦,“我们在座的这几位,有哪个不是各大电视台访谈节目的常客?上这种节目,能不懂这些规矩?”
    抬起手,极其隨意地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你在这儿给我们讲素质,讲规矩,纯粹是浪费时间,你有这个閒工夫,不如赶紧去隔壁那间屋子,好好教教那个从小城市出来、连什么叫礼貌都不懂的野小子,告诉他一会上台该怎么说话。”
    女人跟著帮腔,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面补妆镜。
    “就是啊,我们这刚下飞机,累得够呛,马上还要补妆对大纲,赵导,你要是没別的事,我们就先休息了,等灯光机位调好了再来叫我们吧。”
    明显的逐客令。
    赵建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了看低头盘核桃的孙立人,对方完全没有要出来打圆场的意思。
    “行,那几位老师抓紧时间休息,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外头的工作人员。”
    赵建明极其圆滑地鞠了个躬,转身退出了大休息室。
    走廊的灯光明亮刺眼。
    赵建明站在两个休息室中间的走道上,左手边是趾高气扬、自詡掌握著文化真理的京圈六人团,右手边是只身一人、喝著两块钱矿泉水却从容不迫的林渊。
    两扇紧闭的木门背后,截然不同的两种时代底色正在疯狂摩擦。
    赵建明抬起手,用手背抹去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他知道,所有的规矩和尺度,在今天下午这个演播厅里,都將被彻底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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