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广州越秀区。
    烈日將柏油路面烤得泛起一层透明的扭曲热浪,一辆红色的夏利计程车在南方卫视演播大楼前的空地停稳。
    车门推开,林渊从后座走下来,他上身穿著一件质地纯棉的浅色衬衫,袖口隨意卷到小臂,下身是一条宽鬆的亚麻长裤,左肩掛著一个深色的帆布单肩包,右手里隨意拎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没带墨镜,没戴帽子,整个人清爽得就像是一个趁著暑假出来穷游的北方大学生。
    大门內的感应玻璃门向两边滑开,冷气扑面而来。
    前台大厅里,三四个脖子上掛著蓝色工作牌的台里员工,正聚在一起时不时看表,当他们看到林渊一个人溜达进来时,全都愣住了。
    “那是……林渊?”一个年轻的女导播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不確定。
    “看脸確实是。”旁边的男主编咽了口唾沫,“可怎么连个车都没有,京城那帮来的时候可是三辆商务车,带了七八个助理和保鏢呢。”
    几个工作人员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其错愕的眼神,隨后快步迎了上去。
    “您好,请问是林渊林老师吗?”带头的男主编试探著开口,目光越过林渊的肩膀,直直地往门外看。
    林渊停下脚步,顺著男主编的视线往后瞥了一眼,隨和地笑了:“別看了,后面没人,就我一个。”
    这句话一出,几名工作人员心底同时掀起一阵巨浪。
    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现在可是霸占了全国半数以上纸媒头版、以一己之力和整个京圈文坛硬刚的绝世狠人,他们本以为这会是一个眼高於顶、气场压人的文化暴君。
    谁能想到,这人就背了个破布包,拎著瓶矿泉水,像来借厕所一样隨意就进来了。
    “林老师,您这……您来的比较早。”男主编赶紧收起震惊,微微弯下腰,態度极为客气,“现在时间还早,他们几位嘉宾都还在酒店化妆,还没过来呢。”
    “没事。”林渊点点头,顺手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我一个人在酒店待著也没什么事,就当提前过来熟悉一下环境,不用管我,该去忙什么就去忙,我一个人在休息室坐会就行。”
    “这怎么行。”男主编立刻做了个请的手势,“休息室已经给您备好了,茶水也刚换了新的,您先跟我来。”
    穿过长长的走廊,男主编將林渊引进了二楼的一间独立休息室,空调开到了二十四度,皮沙发前的水晶茶几上,摆著新鲜的果盘和几份当天的南方报纸。
    “林老师,您先休息,我这就去通知赵导。”
    “费心。”林渊道了声谢,將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自己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
    男主编轻轻带上门,退出房间的瞬间,还在心里忍不住感慨:这特么才叫真正的大將风度啊。
    安静了不到五分钟。
    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著,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男人没戴眼镜,长得十分斯文,穿著一件深蓝体恤,额头上还掛著几滴没来得及擦的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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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渊出於基本的礼貌站起身。
    “哎哟,林老师,快坐快坐。”中年男人赶紧快走两步,隔著茶几伸出双手,语气里带著十二分的歉意,“我是这档节目的总编导,赵建明。”
    “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台里临时召集我们开个短会,核对一下今晚的转播信號流程,没能亲自去大门口接您,您千万多担待。”
    “赵导客气了。”林渊伸出右手,和对方虚握了一下,“我这也是临时起意提前过来,是我打乱了你们的工作节奏,怪不到你头上。”
    两人分宾主落座。
    赵建明坐下后,並没有立刻切入正题,他的目光极为隱秘地在林渊带来的帆布包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茶几上那瓶两块钱的矿泉水,终於没忍住开了口。
    “林老师,您这趟南下,就真是一个人?”赵建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透著关切和试探,“我们之前跟您的出版社联繫过,以为他们会给您安排个生活助理什么的,这……”
    林渊听到这话,哑然失笑,靠在沙发背上。
    “赵导,我今年刚读大二。”林渊目光清亮,语气里带著几分自我调侃的轻鬆,“我才多大年纪,又不是七老八十连路都走不动了,还需要人端茶倒水?带个助理在身边跟著,別人看著威风,我自己反而觉得累赘。”
    赵建明愣了一下,隨后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是真没见过这样的人,那些上了几次电视的专家学者,哪一个不是恨不得把谱摆到天上去?眼前这个年轻人,倒真是活得通透。
    但隨之而来的,是赵建明心头更深的一层担忧。
    “林老师。”赵建明收起了笑容,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半分,“既然您这么坦诚,那有些话,我作为这档节目的编导,得提前给您交个底。”
    林渊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今晚的录製,情况可能比您预想的要复杂一些。”赵建明的眼神里透出几分凝重,“对方这次是有备而来。今天来到现场的,一共是六个人。”
    赵建明竖起两根手指,补充道:“其中四个,是京城文化圈里叫得上號的名嘴,另外两个,是目前正当红的娱乐圈人物。”
    赵建明顿了顿,仔细观察著林渊的表情,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到一丝慌乱。
    “这六个人,代表了传统文学、西式公知、还有影视资本三个维度的声音。”赵建明语气越发严肃,“我不瞒您说,他们这两天在酒店里一直没出门,肯定是在对今晚的发言进行极其周密的准备,他们在人数和准备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我实话实说,我挺为您担心的。”
    休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林渊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仅没有慌乱,眼底反而浮现出一抹让人难以捉摸的笑意。
    慢慢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赵导。”林渊放下水杯,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赵建明被问得一滯:“他们可是六张嘴……”
    “真理,是不辩不明的。”林渊打断了他,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温和的笑意,“我大老远坐飞机从北京飞到广州,是坐在演播厅里,跟全国的观眾讲道理的。”
    林渊摊开双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我又不是来电视台广场上打群架的,讲道理这种事,看的是脑子里的逻辑,和人数多少有什么关係?难道四个加上两个,凑够了六个人,错误的理论就能负负得正了?”
    赵建明彻底呆住了。
    他设想过林渊可能会愤怒,可能会向台里要求增加援助,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年轻人会用如此轻鬆、甚至带著一丝冷幽默的方式,將这种如山般的压力瞬间消解於无形。
    “是……是这么个理。”赵建明无奈地笑了起来,绷紧的肩膀也放鬆了下来,“林老师说得对,大家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怎么可能在镜头前动手呢,那多粗鲁啊。”
    “不用紧张,按部就班地录就行。”林渊靠回沙发,给这起悬念画了个句號。
    赵建明彻底放下了心里的石头,他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去安抚林渊的情绪,这个年轻人的心理防线比钢筋水泥还要坚固。
    为了缓和气氛,赵建明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林老师这几天在广州待得怎么样?”赵建明换上了一副地主老財招待客人的口吻,“这算是提前几天到了,有没有到处走走转转?”
    “我们岭南这边,虽然在城市规划的齐整度上可能比不了北方的四九城,但在市井气息和吃喝文化上,那绝对是別有风味的。”
    “转了,確实深有体会。”林渊点头赞同。
    他回想起这两天在村落祠堂里的见闻,目光变得深邃了些:“这几天其实主要是在下面见了几位朋友,实地去看了看咱们岭南这边的传统宗族文化。”
    “我对这些极其感兴趣。这里的文化內核,和北方的粗獷豪放截然不同,它更加內敛,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把每个人的根都深深扎在了泥土里。”
    赵建明听得眼睛一亮,他本以为林渊只是客套一下,没想到这年轻人开口就能直击岭南文化的命脉。
    “那在吃喝上呢,吃得惯吗?”赵建明笑著追问。
    “吃喝上,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太大的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林渊双手交叠,“不过说实话,这边的肠粉和干炒牛河,味道是真的绝。”
    林渊开始极其细致地拆解他眼里的美食逻辑。
    “在北方,我们做菜喜欢用大量的酱料,讲究浓油赤酱,用极重的调料味去压制或者掩盖食材本身的味道。”林渊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但这边不一样,无论是那一碟白切鸡,还是路边摊上的炒河粉,核心就一点——不夺味。”
    赵建明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要吃出食材的原味。”
    “这就和做学问、讲道理是一样的。”林渊话锋突然一转,极其丝滑地將一盘肠粉升华到了另一个维度。
    他看著赵建明,目光深邃:“把那些花里胡哨的外衣全剥掉,把那些用来唬人的专有名词全扔了,最后剩下的,就是最原始的逻辑本味。”
    “只要本味是对的,就不怕別人来挑刺;如果食材本身就坏了,加再多的佐料,那也是一盘变质的垃圾。”
    赵建明呼吸一滯,心头猛地一跳。
    他懂了,林渊哪里是在聊肠粉,这分明是在给今晚的论战提前定下了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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