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站在台阶下,视线越过那道几乎有膝盖高的木门槛,紧紧盯著大堂深处,那声低沉的咳嗽过后,拐杖敲击地砖的“篤篤”声越来越近。
    每响一下,空旷的祠堂里就盪起一阵沉闷的回音。
    黑暗中,一个乾瘦的身影渐渐凸显出来。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粗布短衫,下边是一条宽鬆的黑色灯笼裤,他的背有些佝僂,手里拄著一根盘浆油亮的藤木拐杖。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沙子,但那一双眼睛依然透著一股歷经岁月打磨的清明,年纪看样子,起码在八十五岁以上。
    陈辉看到老人的瞬间,紧绷的肩膀立刻放鬆下来,赶紧往前迈了两步,隔著门槛喊了一声:“五爷爷,您老今天怎么亲自在祠堂守著?”
    老人停下脚步,借著天井漏下来的光,先是看了一眼陈辉,隨即目光越过他,稳稳地落在林渊身上。
    他没有马上搭理陈辉,那两道稀疏泛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评估这个气质迥异的陌生年轻人。
    林渊察觉到了老人的审视,他没有躲闪,身板挺直,坦然地迎著老人的目光,同时將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腹前,这是一个极其老派且表示尊重的站姿。
    看清楚林渊身上的沉稳后,五爷爷那张板著的脸才稍微缓和了一点,转头看向陈辉:“我来看看香火断没断,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陈辉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侧过身,把林渊让到前面介绍:“五爷爷,这是我朋友,姓林,从大北方大老远过来的大作家。”
    “他对咱们南方的这些老建筑、老规传统別感兴趣,没见过正经的宗祠,我就自作主张把他领过来认认门。”
    林渊適时上前一步,在门槛外站定,微微頷首打了个招呼:“老人家您好,冒昧打扰了,不知道我这个外姓人,方不方便进去看一眼?”
    五爷爷盯著林渊的眼睛看了一秒,乾瘪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
    “这有什么不行的。”老人抬起拐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祠堂修在这里,就是让人看的,只要进门心诚,不乱翻乱动,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规矩,陈辉,带你朋友跨进来吧,注意抬脚,別踩门槛。”
    “哎,知道了!”陈辉连连点头,转头冲林渊做了一个手势,“林老师,您请,这门槛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千万得跨过去。”
    林渊提了提宽鬆的休閒裤脚,抬起右脚,稳稳地跨过那道斑驳的高门槛,双脚踏在了祠堂內部的青石板上,梁思雨紧隨其后也跟了进来。
    踏入中门的那一刻,周围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两度。
    林渊抬头观察整个空间,屋顶很高,没有做封闭的天花板,粗壮的房梁直接暴露在视线中,上面雕刻著暗红色的莲花托。
    正中央留著一个巨大的天井,几缕刺眼的阳光从上面直射下来,在空气中打出几道清晰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沉浮。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线香气味,混合著木材的味道。
    五爷爷在门后的那张竹藤摇椅上慢慢坐下,把拐杖靠在手边,拿起一把大蒲扇,自顾自地摇了起来,不再干涉这几个年轻人的参观。
    林渊收回看天井的目光,走到左侧的那面青砖墙前,墙面上镶嵌著几块巨大的青石碑,有些字跡確实异常的清晰。
    陈辉走过来,指著最外头的一块石碑充当解说:“林老师,这里刻的就是刚才我在外面跟你说过的,那些下南洋打工的族人捐款修缮祠堂的名录。”
    “你看这后面跟的数字,当年为了修这个房顶,有人在外面做了一辈子苦力,把最后几个大洋都寄回来了。”
    林渊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些陌生的名字背后,全是普通人最血泪的生存挣扎。
    他的视线移动,落在紧挨著捐款名录的另一块小石碑上。
    “这是家训?”林渊停住脚步。
    “对。”陈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这上面也没什么大道理,都是些大白话。”
    林渊將目光定格在那几行楷书上。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家国天下的大词,只有极其淳朴的几句话:『种田交租,读书明理;不借印子钱,不欺孤儿寡母;凡逢大荒,族內有余粮者,必施粥於村口。』
    “不复杂。”林渊看完,转过头看著陈辉和梁思雨,“但恰恰是这种最粗浅、最没有门槛的文字,才是咱们这个社会几百年来能够维持运转的最底层的道德防线。”
    梁思雨有些不解:“林老师,这防线是不是太低了点?我看歷史书上那些世家大族的家训,动不动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
    “因为世家大族有做官的资源,他们要的是名声,而底层的宗族,要的是生存。”林渊转过身,面对著那块石碑,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异常清晰。
    “你们看这上面写的『不借印子钱』,这是血的教训,是老祖宗在警告子孙別去碰那些吃人的高利贷。『有余粮必施粥』,这不是为了行善积德,这是为了在饥荒年代保住全村人的命,也是防止快饿死的流民衝进来抢劫。”
    “这些条款没有任何虚词,全是总结出来的社会经验,无数个这样写满家训的祠堂,其实就是构成了我们整个华夏歷史的最真实的微观样本。”
    陈辉听得呼吸微微一滯,经过林渊这么一拆解,这块石碑的重量瞬间在他心里翻了几倍。
    林渊没有过多停留,沿著青石板继续往里走,穿过天井,来到了整个祠堂最核心的大堂。
    大堂正面的供桌上,摆放著铜香炉和瓜果贡品,香炉后方,是一层层如同梯田般向上延伸的木製神龕,密密麻麻地摆放著几百块黑底金字的祖宗牌位。
    而在这些牌位最高处的木板壁上,悬掛著三幅早已发黄褪色的人像捲轴。
    林渊停在供桌三步外,仰起头,视线牢牢锁定了那三幅画像。
    陈辉赶紧走上前两步,指著墙上的捲轴介绍道:“林老师,这些就是我们陈家最早几代先祖的画像,当年为了画这些东西,重金请了省城最好的画师,一代代传下来,逢年过节都要请下来拜一拜。”
    林渊静静地看了一分钟,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画中人物的面容上,而是顺著画笔的线条,一寸寸地查看著人物的服饰。
    左边那位,穿著一件宽大的交领长袍,袖口极其宽大,腰间束著大带;中间那位,头上戴著一顶乌纱折角巾,身穿圆领大袖衫;右边那位则是一身素色的粗布道袍款式。
    確认完毕后,林渊收回视线,转过头看著陈辉,眼中带著一种深深的讚赏。
    “陈辉,你们平时拜祖宗的时候,仔细留意过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吗?”林渊拋出一个问题。
    陈辉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画:“衣服?这不就是以前古人穿的普通老式衣服吗?”
    “那叫汉服,或者说明朝制式的衣冠。”林渊抬起手,指著中间那幅画像,“你们自己看,这上面供奉了三代人,跨度至少大几十年。”
    “但是,你们在这三幅画像上,看到有一顶满清的红顶子吗?看到有一件带马蹄袖的官服或者哪怕是一根辫子吗?”
    这句话一出,梁思雨猛地反应过来,瞬间睁大了眼睛,她再次仔细盯住那些画,真的没有!完全没有任何满清特有的服饰元素。
    “这就对了。”林渊放下手,语气里多了一丝难掩的痛快。
    前世在网际网路极度发达的时代,曾经翻看过无数网友晒出的南方老家祠堂的祖先遗像,那些遗像哪怕明確记录是画於康乾盛世,画中人也绝对是头戴明朝网巾、身穿圆领补服。
    老百姓在活著的时候,面对钢刀,不得不屈服,剃髮易服,穿上了马褂,但是,在他们死后,在入殮装老衣服的时候,或者在请画师画遗像的时候,所有人都极其默契地换回了前朝的衣冠。
    “生降死不降啊。”林渊在心底腹誹了一句,把这种骨子里的执拗提炼了出来。
    “满清入关,搞留髮不留头,杀得血流成河。大家为了活命,可以妥协。”林渊看著陈辉,一字一句地说。
    “但在这种代表家族根基的祠堂里,老祖宗用这种画像的方式告诉你们:满清的衣服,进不了祖坟,可见这片土地上的人,骨子里压根就没有真正认可过那群用屠刀建立的规矩。”
    坐在门后的五爷爷停止了摇扇子,他抬起那双满是浊泪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北方来的年轻人,手里的拐杖微微颤抖了一下。
    陈辉的脸色涨得通红,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之前从未用这种视角去打量过自家的祠堂,现在听林渊一点破,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混合著悲愴直衝脑门。
    深吸了一口气:“林老师,其实我们家族传到顺治年间的时候,差点就彻底断了根,当时的族长带著年轻人躲在山里死活不肯剃头。”
    “后来官兵封山放火,全族男丁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孤儿寡母只能改名换姓,混在逃荒的队伍里才勉强活下来,在那之后的一百多年里,我们陈家就是一盘散沙,谁都能踩一脚。”
    陈辉指著第二排的一个牌位,语气激动起来:“直到清朝中期,这位太爷那一辈,出了个跑南洋做香料生意的,他在外面拿命拼了十几年,带回了一大笔银子,这才重新把村里的地买回来,修了这个祠堂,把逃散的族人重新聚拢起来,如果不是他,我们这个陈家,早就消失了。”
    林渊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牌位,缓缓点了点头。
    “任何一个能传承几百年的家族,都不可能一直顺风顺水。”林渊做出了精准的总结,“在跌入谷底、快要散伙的时候,一定会有那么一两个不认命的人站出来,扛下所有的雷,把脊樑重新撑起来,这就叫中兴之主,一个家族是这样,咱们这个国家,也是这样。”
    梁思雨在一旁认真地听著林渊的话。
    看完神龕,林渊转过身,看著大门外炙热的阳光,岭南的祠堂文化让他证实了之前的猜想,这种宗族聚合力是一座天然的资料库。
    “你们岭南的祖宗文化,確实保存得完整,源远流长,看到这些,就能感受到咱们整个民族走过来有多不容易。”林渊隨口称讚了一句,隨后话锋一转,切入了此行的另一个核心目的。
    “陈辉,你们准备把那些隱名埋姓的神仙扒出来,这事非常有必要,不过我还要再补充一个方向。”林渊双手插回裤兜,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你们这附近十里八乡的村子里,有没有那种家族里出过抗击外来侵略者的英雄?比如下南洋后,为了救国又带著钱和命回来的那种?”
    陈辉愣了一下,手指敲著下巴努力回忆。片刻后,他给出肯定的答覆:“这个还真有!隔壁镇就有个大宗族,当年抗击小日子的时期,他们村有一半的青壮年跟著南洋回来的华侨去打游击,死了不少人,这事在县誌办应该有档案,不过年代再往前推的,比如打洋人的,我就真没听说过了。”
    “有打小日子的就行,这就够了。”林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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