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南麓的一处河谷中,日头西斜。
    张横靠著崖壁坐著,面前生著一堆半明半灭的篝火。
    火光映著他那张憔悴的脸,眼下有两道深深的青痕。
    身边的士卒一个挨著一个靠著山壁坐或躺,甲冑已经卸了大半,兵器横七竖八地搁在脚边。
    很多人已经两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干饼早就啃完,山里能找到的野菜也基本被刨乾净,只剩下几根乾柴和半袋子杂粮掺著树皮磨成的粉。
    “將军,还要往里走吗?”
    一个老兵靠过来,声音嘶哑:
    “弟兄们走不动了。”
    张横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篝火的边缘,落在河谷出口的方向。
    这几天他带著这一千来人沿著山涧往深处走,起初还能偶尔遇到水源,越往里走水越少、路越陡、猎物越少,士卒开始掉队。
    他知道继续往里走只有死路一条。
    但往外走呢?
    “外面有追兵?”
    他低声问了一句。
    老兵点了点头:
    “斥候昨日下午探过,谷口外確实有人,旗號是『张』字。”
    “张辽。”
    张横沉默了一会儿。
    张辽的名声他听说过,五原人,跟了刘衍近十年,从塞北一直打到凉州。
    塞北铁骑中名气仅次於赵云。
    “有多少人?”
    “看不清,斥候不敢靠太近。但至少上千骑,谷口两边的制高点都有人守著。”
    张横攥了攥拳,又鬆开。
    他想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把刀重新系回腰间。
    “走,去谷口看看。”
    他在山路上走了近半个时辰,才抵达谷口附近的一处山脊。他扒开一丛灌木,朝外望去——
    谷口外的平原上,一片营帐整齐排列。
    骑兵在营帐外围来回巡弋,人数约莫一千上下。
    更远一些的山坡上隱约可以看到哨兵的身影,正好卡住了出谷的所有通道。
    张横看了一会儿,重新在灌木后面蹲了下来。
    他看著那些帐篷里升起的炊烟:
    “他们不进来。”
    张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高不低:
    “张辽不进来。他就守在谷口外头,等著咱们自己出去。”
    “他不会攻山。山路狭窄陡峭,骑兵冲不起来,他若派步卒进山搜索,等於把兵送进咱们熟悉的地形里送死。”
    “所以他就守在谷口,不进来,也不让咱们出去。把咱们困死在山里,等咱们把粮吃光、水喝乾、马宰完了,自己走出去。”
    说完这段话,张横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在灌木丛后面坐了一会儿。
    日头从谷口西侧的山脊上缓缓往下落,將他眼前那片营地笼在一片暗金色的光里。
    营地里升起的炊烟在暮色中斜斜上升,带著一种遥远而清晰的、食物的气味。
    张横闻著那股味道,沉默了很久。
    “回去吧。”
    他站起来,沿著来路走回河谷深处,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
    第二天清晨,张横做出了决定。
    他从谷中带出来两个亲兵,没有带兵器,沿著谷口那条碎石路往下走。
    谷口外巡弋的骑兵很快发现了他们,但没有人上前阻拦,只是远远地看著。
    三人走到谷口外的平原上,在距离中军大帐十步的地方站定了。
    营帐门帘掀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將领走了出来。
    张辽比张横想像的要年轻一些,但身形结实,目光锐利。
    他站在帐门处看著张横,没有言语。
    张横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弯下腰去,单膝著地——
    “末將张横,请降。”
    他身后两个亲兵也跟著跪了下去,尘土从衣甲上簌簌落下。
    张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几步,伸出手。
    “张將军请起。”
    张横抬起头,看著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握住,站起身来。
    “大王的命令是:降者不杀。张將军既然自己走下来了,那就不用再回山里去了。至於大王如何安置张將军——等到了破羌之后,自有分晓。”
    张横微微点了点头:
    “末將明白。”
    他转过身,朝著山谷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片他已经待了將近十天的河谷,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然后他转过身来,跟著张辽安排的士卒,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那些还留在山谷里的士卒得到消息之后,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一千多人排成一列,甲冑残破、面有菜色,但脚步还算稳。
    他们在谷口外的平原上放下了兵器,在张辽的安排下就地休整、吃饭、喝水。
    张横坐在营地一角,捧著一碗热粥慢慢喝著。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热粥是什么时候了。
    粥不是很稠,但对於饿了几天的人来说,这碗粥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他喝完那碗粥之后没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四月末的祁连山北麓,天很蓝,蓝得像一整块没有杂质的玉石。
    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听清。
    “……结束了。”
    狄道城外,向南方向。
    马玩的处境比成宜、杨秋和张横都要好一些,至少他一直有路可走、有水可喝,也从始至终没有断过粮。
    但他面临著一个比断粮更棘手的问题——没路可走了。
    他从破羌战场上带出来的一千两百余骑,沿著洮水河谷一路向南。
    绕过陇西郡的层层关隘,本想从狄道方向穿过渭水上游进入汉中或者益州。
    但当他抵达狄道城外时,迎接他的不是敞开的城门,而是一面严阵以待的军阵。
    马腾。
    陇西太守、征西將军,和他麾下的凉州步骑,已经在狄道城外等了他三天。
    马玩骑在马上,看著前方那片严整的军阵,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身后那一千两百骑同样沉默。
    有人攥紧了韁绳,有人在低声咒骂著什么,还有人在默默打量著两边的地形。
    但所有人都知道:跑不了了。
    前方是马腾的军阵,后方是陇西郡的层层关隘,左右两侧是洮水和山岭。
    “马將军——”
    马玩终於开口,声音隔著一片空旷的原野传过去:
    “马某不过是想借道南行,並无恶意。將军为何拦我去路?”
    马腾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声音不紧不慢:
    “本將拦你,不是因为你带著人往南走。马某拦你,是因为你没有得到大將军的许可。”
    他顿了顿:
    “大將军平定凉州,已经传檄各郡。你若安分待在金城,大將军不会动你。但你既然跑了,那就不是『借道』,是『潜逃』。”

章节目录

三国:从陈王世子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三国:从陈王世子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