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沙丘政变的主谋,赵高的身世其实很低贱,古往今来的说法也不一致。
    在司马迁的《史记》中並没有给赵高列传,是因为他是一个鄙贱的人物,还是因为他不值得立传,谁也不知道。
    但从《秦始皇本纪》《蒙恬列传》《李斯列传》中可以窥见他的生平事跡。
    赵高,是赵国王室的远房亲属,有几个兄弟,因为母亲犯了罪,受了耻辱的刑罚,所以赵高和他的兄弟们都是在隱宫降生,世代地位卑贱。
    隱宫,在《云梦秦律》中是这么解释的:隱宫是官方的手工作坊,收容获罪赦免后身体有缺残的受刑者工作。
    而赵高並不是一个真正的阉人,他是有女儿的,他的女儿嫁给了咸阳令阎高,阎高曾参与过望夷宫政变。
    要知道当时的宦人和宦阉是不一样的,宦人是指任职於宫內之人,相当於王或者皇帝的亲近侍卫之人,而宦阉是指在宫內任职的阉人。
    很明显赵高是一个宦人,而且他还有宦籍。
    据《云梦秦律》之《內史杂》记载:“非史子殹(yi,四声,通也)毋敢学学室,犯令有罪”
    引用《张家山汉墓竹简》史律也说史之子学史。史是世袭,只有史的儿子才能做史学童进入学室学习。
    赵高出仕,走的也是以史入仕的途径,以史之子学史而论,赵高的父亲自然也是一位史,作为隱宫的下级文法官吏,通晓法律,精於书法,而且长於刀笔。
    秦作为注重世业的国家,子承父业成为当时的主流。
    秦自商鞅变法以来,以耕战立国,以法治国。军人最受社会推崇,官吏最受子民敬畏。
    秦国子民想要从仕,无非两个路子,从军或者为吏。
    男子17岁成年,就要开始承担徭役租税,或者应徵参军,杀敌立功。或者入学室学习,通过考试出任官吏。
    学室是专门培养文法官吏的官吏学院,17岁入学,学习三年,主要学习识字、书法和法律,学满三年以后在当地所在的学室参与资格考试,合格者除授为史,可以担任文法事务的小吏,进而参加国都所在的初等选拔考试。
    初等选拔考试在各地学室举行,隨后所有试卷统一送到咸阳,由少府属下的大史审阅判定,提拔最优,处罚最劣。
    成绩最优者,授以出身县的令史,最劣者剥夺史职。三年后,出任令史者,还有一个高等选拔考试,选拔最优秀一人,担任宫廷尚书卒史。
    可以看出赵高虽然地位低贱,但他是一个有智慧的人,他不甘心永远处於卑微的地位,当时秦国任贤举能的制度让他看到了希望。
    於是他学习了当时受人青睞的律法,达到了通於狱法的境界,而且还写得一手好字,再加上他左右逢源,善於见风使舵,很快他就得到了嬴政的青睞,被举为中车府令,虽然中车府令和县令的级別差不多,但它是掌管皇宫车马,常在皇帝身边出入的近臣,这就非同小可了,因为他可以自由出入王宫內苑。
    很快赵高就得到了秦始皇和胡亥的赏识和信任,不仅犯了重罪被赦免,还写了《爱歷篇》,与李斯的《仓頡篇》、胡毋敬的《博学篇》一同作为小篆范文颁布全国。
    赵高得到了秦始皇的信任,但他对这一切並不满足,他梦想著爬到万人之上的位置,成为权力的主宰,为此他处心积虑。
    当时他可以自由出入王宫內苑,对內苑之事无不知晓。
    大公子扶苏是一个耿直忠厚、有治国安邦之志的人,所以地位在眾公子之上。但他多次劝諫始皇帝宽政减刑,这惹得刚愎自用的秦始皇大怒,下旨让扶苏去北方蒙恬所率领的军中任监军,当时秦始皇並没有明立储君,再加上扶苏对赵高这类巧如弹簧的人很是厌恶。
    所以他被派往北境,赵高自然是暗喜的,有才能且有条件继承皇位的扶苏被皇帝疏远,於是赵高开始思量眾公子中谁最受始皇帝欢心。
    毫无意外,最受始皇帝宠爱,且只有十岁的公子胡亥成为了他的目標,赵高对胡亥十分了解,如果未来胡亥登上皇位,那么权势不就任由自己摆布吗?
    於是赵高抓住时机,竭力笼络平庸的公子胡亥,他整日陪在胡亥身边,陪他玩耍,有时还会教他文章,书法,狱律等知识。
    秦始皇对此十分高兴,於是他就让赵高指点胡亥的狱法和书法。
    俗话说的好:皇帝爱长子,百姓爱么儿。
    秦始皇確实是一个爱么儿的典型,但这並不意味著秦朝的皇位会落在胡亥头上,当时公子扶苏性格温良,品行端正,不仅体恤民情还知兵知书,是理想中的二世皇帝。
    始皇帝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十月,秦始皇离开咸阳,进行第五次出巡。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出巡,巡行的路线是:从咸阳出发,出武关,沿丹水、汉水流域到云梦,再沿长江东下直至会稽(今浙江绍兴市南)。登会稽山,祭大禹,並刻石留念。
    秦始皇这次出巡,一是为了炫耀权力,二是为了封禪祭天、討取仙药,以求得江山永固,长生不老。出巡的队伍浩浩荡荡,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上卿蒙毅隨驾前往。
    赵高被皇帝授予重要职责,“兼行符璽令事”,负责保管皇帝玉璽和詔书。年轻的胡亥喜欢游山玩水,请求与父皇同往。赵高为取悦胡亥,为他在秦始皇面前美言,最终达到了让胡亥隨行的目的。
    七月,返回咸阳的巡游队伍刚走到沙丘(今河北广宗西北大平台)驻扎时,秦始皇的病情不见好转,反倒是一天天地加重。他开始预感到自己大限已到,时日不多,当务之急是赶快確定继承人之事。他將二十几个儿子一一进行掂量,觉得胡亥虽然最得他的疼爱,但知子莫若父,此子昏庸无能,不成器;长子扶苏虽屡屡与自己政见不合,但为人“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再加上大將蒙恬的辅佐,无疑会是一位贤能的君王。
    况且,依照嫡长子继承制也应该传位於他。当下秦始皇不再犹豫,召来兼管著皇帝符璽和发布命令诸事的赵高,写下给公子扶苏的詔书,当时扶苏正监军在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秦始皇命他將军事託付给蒙恬,马上回咸阳,万一皇帝驾崩,由他主持丧葬事宜,这实际上已確认了他继承者的身份。
    詔书封好后,始皇吩咐赵高火速派使者发出,岂料老奸巨猾的赵高假意允诺著,暗中却扣压了遗詔。七月丙寅,秦始皇驾崩於沙丘平台。
    赵高心中有自己的打算,赵高在秦国任事多年,諳熟宫廷权力之爭的残酷。
    他明白,一旦雄才大略的扶苏当上了皇帝,自己不会有好结果。
    平日里扶苏就不喜欢赵高的諂媚嘴脸,而且他又有蒙氏兄弟的辅助,自己必定会受到冷落和排挤。
    况且蒙氏兄弟对他也没有好感,几次三番还想置赵高於死地,所以一旦公开这道遗詔,对自己是极为不利的,因此决不能让扶苏继承皇位。
    此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胡亥就在身边,唯有扶立胡亥成为皇帝才有可能保证自己日后的地位。现在就是一个要改变歷史的绝好时机,由於“璽书”封存在“行符璽事所”,还没有派送出去,正好给他提供了篡改“璽书”的便利条件。
    秦始皇死在离都城咸阳千里之遥的沙丘,老成稳重的丞相李斯非常害怕,因为皇帝生前没有確立继承者,而刚刚確立的继承者扶苏又远在边陲,一时无法联繫。
    皇帝的死讯一旦传出,身在咸阳的公子们很可能產生继承大统之心,他们若纷纷起来爭夺皇位,相互角逐,后果將不堪设想。
    更何况还有一位称病不出的张令在咸阳,始皇帝活著他可能还会安分点,但死后呢?
    谁也不知道这位战功显赫的靖寧侯会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他在与身边的大臣商量后决定对秦始皇的死秘不发丧,向多方封锁消息。
    他一面催赵高儘快派使者给公子扶苏送旨,一面为了掩饰真相,安排把皇帝的尸体放在一辆轀凉车中,让近侍宦官依旧像秦始皇活著时按时安排饮食,送水送饭,不要露出任何破绽;而且对大臣们递交的奏章照常批覆,让一切保持为秦始皇仍然活著的跡象。
    而赵高也在极力攛掇胡亥爭取帝位了,胡亥早就梦想有朝一日能够登上皇帝的宝座,只是碍於忠孝仁义的虚文而不敢轻举妄动。
    赵高一番贴心之语,蓄蕴已久的野心不禁蠢蠢欲动起来,但他仍有些犹豫,嘆息道:“现在父皇病逝的消息还没有公布,丧事还没有办,还有一位靖寧侯在世,怎么才能成就这件大事呢?”
    赵高早已摸透了他的心思,便进一步胸有成竹地说:“时机!时机对办好任何一件事都是十分重要的。公子不必再瞻前顾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咱们备足了粮草,催开了战马,就是怕错过了时机。你既然不再反对我的建议,臣愿替公子去与丞相谋划,我这就去和丞相商量,这件事没有他的支持是不行的,至于靖寧侯张令此时身患重病,他的儿子张弼虽隨行,但没有什么大智慧,只要稍加笼络,张氏就不需要担心了!”
    胡亥正求之不得,立即答应了,默许赵高去安排余下的事情。
    现在赵高唯一需要拉拢的是丞相李斯。李斯是秦朝开国元老之一,他跟隨秦始皇多年,协助秦始皇统一天下,治理国家,因而在朝中享有很高的声望。
    赵高看出,只有爭取到李斯,篡位之事才有可能成功。
    为此,他颇费了一番心计考虑如何说服李斯同意与他一起篡改詔书的事情。
    李斯本出身布衣,正是因为不堪卑贱穷困才效命於秦始皇,而今虽然位居三公,享尽荣华富贵,但依然时时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唯恐有一天眼前的一切会化为泡影。
    於是,他决定抓住李斯这个性格弱点,向李斯发起软硬兼施的进攻。
    赵高独自一人来到李斯休息的帐前,一见面赵高就开始有恃无恐地对他坦言:“皇上驾崩一事,外人无从知道,在他病重时留给大公子扶苏的詔书及符璽现在在我那里,还没有发出去,想定谁为太子,全在丞相与高一句话,丞相看著办吧!”
    李斯大惊,从这些突如其来的话中,他听出了赵高想篡詔改立的意图。
    他是一个一贯正直的人,怎能与赵高这样的人同流合污,他当下断然拒绝,义正词严地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斯本来出身低微,幸得皇上提拔,才有今日的显贵。皇上现今將天下存亡安危託付给你我,怎么能够辜负他呢!”
    赵高是何等奸猾之人,见正面游说无效,便话锋一转,问道:“丞相,依您之见,论才能,您能比得上蒙恬和张令吗?论功绩,您能高过蒙恬和张令吗?论谋略,您能超过蒙恬和张令吗?张令已经快要死了,他不足以说道,可是蒙恬呢?论对百姓的好处以及与大公子的关係和获得大公子信任的程度,您又能比过蒙恬吗?大公子当权以后,您和蒙恬谁能占上风,难道您自己还掂量不出来吗?”
    这句话正触到李斯的痛处,他沉默半晌,黯然地说:“这几点我都比不上蒙恬,可不能以此来苛求我!”
    赵高装出十分关切的样子,进一步试探道:“丞相是个聪明人,其中的利害关係恐怕比高看得更清楚。大公子一旦即位,丞相之职必定落入蒙恬之手,到时候,你还能得善终吗?胡亥公子慈仁敦厚,实乃立嗣的最佳人选,希望丞相仔细度量度量。”
    听过这些话之后,李斯沉默不语了。
    赵高见李斯已动心,便进一步抓住这个弱点继续挑拨,並且煞有介事地说:“我赵高不过是宫廷中干杂活的人,只是因为懂得一点儿法律,才能在秦宫任职,到现在已有十二年了。我十分了解秦国那些被罢免的丞相和功臣的可悲下场。他们获得的富贵,都没有超过两辈人,最终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杀头。”
    他边说边用狡黠的目光窥视著李斯的面部表情,揣摩其內心活动。
    李斯当然清楚前辈们的功过与命运,就拿帮助秦孝公变法的商鞅来说,他的功绩在秦国的发家史上是不容抹杀的。
    然而,最后落了个“五牛分尸,人啖其肉”的下场。这血淋淋的事实的確触动著李斯的心。善於甜言蜜语和危言耸听的赵高从李斯的表情中不难判断出李斯此时的复杂心情。
    可咸阳城里的那位靖寧侯只是快要死了,而不是已经死了!
    这才是李斯所顾虑的点。
    赵高自然能看得出李斯在顾虑什么,他没有说关於张令的话,而李斯说道:“对皇帝二十多个儿子的情况,丞相您比我知道得更多。公子扶苏刚毅而武勇,威望很高,他做了皇帝以后,一定会用蒙恬做丞相,您就不可能佩带侯爵信印荣返故里了。我受先帝委派教胡亥法律,已经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发现他有什么过错。他为人老实厚道,不吝钱財,敬重读书人,思维敏捷而又不流於言表。他还礼贤下士,秦国的公子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他是最有条件继承皇位的。请丞相您定夺吧!”
    说完,还摆出一副不容置辩的神情来。李斯虽然担心自己未来的命运,但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不敢贸然行事,还是拒绝说:“我李斯尊奉皇帝的命令行事,顺应天命,何必另有什么打算和决定呢!”
    赵高以超越常人的傲慢语气回答道:“平安可以变成危险,危险也可以变得平安,安危本来是可以转化的。如果对这个问题看不透、弄不清,还谈什么聪明睿智?”
    “我李斯本是上蔡城中的一个普通百姓,皇帝赏识我、信任我、封我为丞相,赐给我侯爵,子孙们也都当了大官,享受著厚禄,所以先帝把关係国家安危存亡的大事交付於我,我怎么能辜负先帝的厚爱和重託呢?忠臣能做到不怕死就差不多了,孝子要是不勤劳就危险了,为人臣的各守其职就行了。你不要再多说了。你再用这些话来扰乱我,会让我犯法的。”
    李斯虽然再次拒绝,赵高却仍然摇唇鼓舌道:“我听说圣人办事,总是根据形势的变化而定。看见杪就知道根,看见去向就知道归宿。事物不是永存的,怎能按老法子一成不变呢?现在天下的大权和命运,都操纵在公子胡亥的手中,我赵高是不愁不得志的。可是,话又说回来,在野的要制伏在朝的,那叫糊涂;居下者要制伏居上者,那叫犯上。所以,秋天一下霜,草木就要凋零;春天冰化了,水波一动,万物就要生长了。这是必然的结果啊,丞相见事怎么这么迟钝呢?”
    李斯听后,连连摇头说:“我听说晋国废了太子申生而立奚齐,结果弄得三代不安;齐国的齐桓公与公子纠爭权夺位,互相廝杀,弄出了人命,殷紂王不听忠言杀了亲属比干,结果落得国破家亡!从以上的几个例子看,都是违背了天意的,也给老祖宗断了香火。我是一个正派人,怎能参与这种顛覆社稷的阴谋呢?”
    “上下一心,便可以长久。內外协力,事情就能表里如一了。丞相您要是听了我的话,就可以永远封侯,世代称孤。今天您要是不按我为您设想的这条道路走,就要祸及子孙了,那该是多么令人寒心的事啊!会办事的人可因祸得福,丞相您到底怎么想呢?”
    赵高这一席软硬兼施的话很奏效,他使李斯想起自己入秦时的初衷:“詬莫大於卑贱,而悲莫甚於穷困。”
    自己为之奋斗了一生的荣华富贵,很可能因为一时处理不当而化为乌有,他不禁长嘆一声,流著泪说:“我怎么单单碰上这个乱世,既不愿意以一死了结,我的命运又寄托在何处呢?”
    李斯此刻已心乱如麻,他太懂得失宠之臣是什么滋味了!
    而且,这也是他最害怕见到的。“万念私为首”,李斯当然也不例外。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爭,他终於向赵高妥协,仰天长嘆一声,流下泪来:“遭遇乱世,也只能以保身为重了!”
    赵高知道自己的计谋已经得逞,欣喜若狂,马上拿出詔书与李斯-起谋划如何篡改詔书的事情。最终他们假託秦始皇之命,立胡亥为太子;又另外炮製两份詔书送往上郡,以“不忠不孝”的罪名赐扶苏与蒙恬自裁。
    一份送往咸阳,以欺君罔上,多有跋扈的罪名让张令自裁。
    扶苏接到詔书后,如晴天霹雳,肝胆俱裂。他失声大哭,转身回到帐中就要拔剑自杀。蒙恬与秦始皇素日相交甚厚,对这份意外的詔书產生了怀疑,劝阻道:“陛下而今出巡在外,又没有立定太子,诸公子必定都虎视眈眈,暗含窥伺之心。他委任你我监军守边,足见信任之深。今天忽然派使者送来赐死命令,怎知不是有诈?不如提出恳请,弄清楚再死不迟。”
    那使者早就受了赵高胡亥等人的指使,只在一旁不断地催促。
    扶苏一向仁孝,哪里还去想是真是假,悲伤地说:“君要臣死,父要子亡,还有什么好请求的呢?”言罢挥剑自杀。
    蒙恬不肯不明不白地死,使者便將他囚禁在阳周(今陕西子长县北),兵权移交给副將王离,又安排李斯的亲信为护军,这才回去復命。
    胡亥听说扶苏已死,心中大石落地,就有释放蒙恬的念头。
    谁知此时正好遇上蒙毅替秦始皇祭祀名山大川归来,赵高本对他积怨已久,同时也担心日后蒙氏重新掌握大权,不如索性一网打尽。
    於是对胡亥进谗言:“先帝早就想选贤立太子,就是因为蒙毅屡次阻止才没有实行。这种不忠惑主的人,不如杀之,永绝后患。”胡亥信以为真,就派人把蒙毅拘留在代地(今河北蔚县东北)。
    而咸阳城里,张令在收到假詔后,不禁冷笑,对著身旁的张思力、赵思能说:“陛下若真要杀我,不会让我自裁。他会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砍我的头,以儆效尤。赐自裁,这是赵高的手段。他怕我,怕我在咸阳城里振臂一呼,那些百战老兵会跟著我杀进沙丘。所以他要我悄悄死,死得无声无息,最好连尸首都不留。”
    赵思能的拳头捏得嘎嘣作响:“末將去杀了那使者!”
    “杀一个使者有什么用?”张令转过头,“赵高敢送这道假詔来,说明沙丘那边已经尘埃落定了。扶苏死了,蒙恬被囚了,李斯站到了赵高那边。胡亥小子,怕是已经当上皇帝了。”
    他转过头来,看著张思力和赵思能,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以为我病得快死了。”张令缓缓站起身,褪下那件装病时披在身上的旧袍,露出里面早已穿戴整齐的软甲。
    他的动作很慢,但腰背挺得笔直,那个在长平城下先登陷阵的靖寧君,此刻又回来了。“装了一年多的病,喝了无数碗苦药,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胡亥登基,必受赵高玩弄权势,霎时天下大乱,正值风云际会之时。”
    “然当今局势晦暗,不宜妄动!”
    “那君上,咱们就这样任人摆布?”
    “不,我们秘密回汉中,汉中乃我张氏世代根基,自曾祖俱酒公食邑汉中以来,汉中人心向张,待到天下有变,我张氏便可出兵陈仓道,征伐不臣!”
    张思力与赵思能对视一眼,抱拳齐声道:“诺!”
    张令略一沉吟,又吩咐道:“思力,你留下。以寧国君的名义镇守府邸,该喝酒喝酒,该打猎打猎,做出一副我还在咸阳的假象。等风头过了,再以蜀中有变为由,率师虎踞汉中。思能隨我今夜便走,只带亲卫二十人,不要惊动任何人。”
    三人又低声计议了一番细节,直到烛火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
    咸阳城门开启时,一队商旅模样的车马混在早市的贩夫走卒中间,缓缓出了城。
    守门的士卒打著哈欠,瞟了一眼通关符节便挥手放行。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坐在牛车上裹著旧毡的老者,就是秦国仅存的开国彻侯。
    车帘落下时,张令透过缝隙望了一眼咸阳城墙上那面秦字大旗,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再也没有回头。
    此时,赵高见障碍已除,非常高兴。赵高建议胡亥赶快回去继承皇位。
    由於天气炎热,秦始皇的尸体已开始腐烂,一阵阵恶臭从车中传出。
    为掩人耳目,赵高便命人买来大批咸鱼將臭味盖住,一行人浩浩荡荡终於回到了咸阳,这才正式向百官发布了秦始皇归天的消息,並宣读了遗詔,立胡亥为太子,主办丧事,然后登基。
    李斯在宣读詔书时,態度沉著,语气肯定,群臣没有怀疑,还將李斯视为开国功臣中最有威望的老臣。太子胡亥称帝,是为秦二世,文武官员都各任其职,只有赵高升任为郎中令。
    唯一让三人都想不到的是,靖寧侯张令和李左更不知所踪。
    一月后,寧国君张思力与旬泉君赵思能以蜀中有变为由,率陇西大军回到了汉中。
    这两人一同出现在汉中,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张令还活著,而且在汉中待得好好的。
    面对著这位身经百战,在军中享有极大声望的靖寧侯,胡亥他们也不敢追究他的抗旨不遵,还加封他为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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