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宗,执法总堂。
    辰安站在山脚下,抬头仰望。
    灰白色的石阶层层叠叠,直通山顶。
    两侧立著数十根石柱,每根柱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宗规条文,字跡冷硬如刀。
    这里没有青玄峰的秀美,没有青平峰的荒凉,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肃穆。
    执法堂,玄天宗律法的象徵。
    每年从这里发出的拘捕令、审判书、处决令,足以让整个外宗颤三颤。
    辰安迈步,踏上石阶。
    一级,两级,三级。
    他的脚步声不重,却在空旷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站住!”
    一声厉喝从前方传来。两个身穿黑袍的执法弟子拦在石阶中段,腰间悬刀,面色冷峻。
    “死狱重地,閒杂人等,避让!”
    辰安脚步未停。
    “退!再警告一次,否则死!”
    弓弦响动,一支铁箭破空而来,钉在辰安脚前的石阶上,箭尾嗡嗡颤动。
    辰安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继续往上走。
    “找死!”
    三箭齐发,破空声在耳边炸响。
    第一箭直奔面门,辰安抬手,五指一抓,铁箭被他徒手握住,箭尖距离眉心不到三寸。
    第二箭射向胸口,他左拳挥出,拳风撞上箭杆,“砰”的一声,铁箭断成两截。
    第三箭射向腹部。
    箭矢正中辰安的身体。
    石阶上方的执法弟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下一秒,那笑容凝固了。
    铁箭刺在辰安身上,像撞上了铁板,箭杆弯曲,然后“咔嚓”一声,折成两段,落在地上。
    “草!这是什么怪物!”
    两个执法弟子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
    其中一个反应快,伸手去摸腰间的预警符。
    一道残影掠过。
    辰安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两人面前。
    “你!”守卫的手僵在半空,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
    他们这才看清来人的灰底青纹,外宗执事弟子的服饰。
    可刚才,他们差点以为是天武境强者来劫狱!
    “无……无故擅闯死狱重地,你知道是何罪吗!”领头的守卫色厉內荏,声音却明显在发颤。
    辰安没有发怒,语气平静:“我乃青平峰弟子,並无恶意。此番前来,只想见一个人。”
    “你以为执法堂是你家?”守卫的腰杆挺直了一些。
    辰安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两张符籙。
    一张泛著幽蓝雷光。天雷咒。
    一张赤红如血、业火符。
    两张符籙在他指尖轻轻晃动,上面的纹路像活的一样,吞吐著令人心悸的能量。
    “混帐东西!你……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此举意味著什么吗?”守卫的声音都变了调。
    “诸位师兄。”辰安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只想见一个人。给我一炷香的时间,足矣。”
    “你当你是谁!”守卫咬著牙,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拔。
    辰安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举到身前。
    玉牌通体雪白,上面刻著一个古朴的“辰”字,边缘有细密的龙纹,那是天武世族的標誌。
    守卫的瞳孔猛地收缩。
    “世族,辰家?”
    “你是……辰剑主的儿子?”
    辰安点头。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脸上的凶悍褪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为难。
    辰安的名头他们当然听说过,英雄之子,辰家最后的血脉。
    但死狱的规矩也不能破。
    “辰师弟,你身份虽然特殊,可规矩就是规矩。死狱重地,无令者……”
    哗啦啦。
    他话没说完,一堆金灿灿的元金从天而降,落在两人面前的石阶上。
    个、十、百、千、万。
    足足一万元金,堆成一座小山,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劳请通融一炷香。”辰安的语气依旧平静。
    守卫的嘴张著,忘了合上。
    他们低头看看那堆元金,又抬头看看辰安,再看看那堆元金,再看看辰安。
    “咳咳。”领头的守卫清了清嗓子,弯腰捡起一枚元金,放进袖中,脸上堆起了笑容,“辰师弟,您这……太客气了。不就是见个人吗?行!您请,您请!”
    另一个守卫也连忙让开路,点头哈腰:“辰师弟,您这边请。师兄给您带路?”
    很快,辰安就被一名领头的弟子带了进去。
    死狱內部比他想像的还要阴森。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封禁符文,空气中瀰漫著铁锈和霉味。
    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尽头左转,再右转。
    第三间。
    辰安停下脚步。
    铁栏是封血石打造的,通体乌黑,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
    这种石头可以封锁气血,就算是十恶不赦的强者入了这里,也九死一生。
    栏后,一个少女被玄铁锁链缠绕,靠在墙角。
    青红相间的亲传袍服上满是血跡,有的已经乾涸发黑,有的还是新鲜的。
    那张好看的容顏,此刻苍白如纸,嘴唇乾裂,眼窝深陷。
    “不必。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值守的弟子犹豫了一下,“师弟,您可別待太久,不然大家都不好交代。”
    辰安点了点头。
    细微的动静让牢中的少女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憔悴的脸。
    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
    “你来了。”
    “嗯。”辰安的声音有些涩。
    身后,带路的守卫识趣地退开。
    辰安看著苏凝身上的伤,沉默了片刻:“其实,你可以有很多方式,你成了亲传,或许不出百年,就能站在巔峰,那时候再报仇——”
    苏凝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隨时会消散的雾。
    她的气血很微弱,虽然没有受刑,但身上的伤显然是在被抓之前就已经有的。
    “我想他了。”
    短短几个字,让辰安咽回了所有的话。
    苏凝的眼眶红了。
    “他教我修行,教我看书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临危不乱,逢人不卑。教我得意时莫轻狂,失意时勿自卑。”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知道吗,我曾问过他,若有一朝一日登高处,他最想做什么。”
    辰安没有问,只是听著。
    “他那时候,没告诉我。”
    “后来,他走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封信,我看了。”苏凝的眼泪终於滑落,无声无息,“他说人这一生很长,也很短暂。红尘名利可取,不可困;风月可赏,不可贪。他说,哪怕走到了最高处,也只想守护我一生。”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锁链。
    “那封信,我记了很多年。”
    辰安沉默。
    他想起林凡,想起那个寒门少年在矿洞深处写下的最后一笔。
    “可惜,黄文忠来得太快。否则,我就能杀了黄昊。”苏凝抬起头,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颤的死志。
    辰安的心猛地一沉。
    “师弟,九峰传来消息,要提审苏师姐。您的时间到了。”守卫的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带著几分催促。
    辰安没有回头。
    他看著苏凝,声音压得很低:“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苏凝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已经没有泪了。
    “我若是死了,辰安,你能为我们立衣冠冢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生时,我未能陪在他身边。我想死后,在他身边长眠,伴其左右。”
    辰安垂眸。
    这就是她最后的心愿吗?
    “好。”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身后,锁链哗啦作响,苏凝的声音从牢中传来,带著一丝释然:“辰安,谢谢你。”
    辰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走出死狱,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辰安没有立刻走。
    而是来到了青云峰的英魂碑下。
    他看著那一个个名字,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落西山。
    山道间,陆续来了许多弟子。
    “听说了吗?青玄峰峰主为了苏凝的事,跟青云峰峰主打起来了!”
    “八大峰主都到了?这阵仗,多少年没见过了?”
    辰安静静的听著。
    大概知道了结果。
    青玄峰峰主力保苏凝,青云峰峰主坚持严惩。
    八大峰主各执一词,爭执不下。
    最终,两位峰主在执法堂大打出手。
    没有人知道结果。只知道战斗结束时,广场上多了几个大坑,两位峰主的衣袍都破了。
    关於苏凝的审判,被延后了。
    辰安站在原地,望向了远山:“值得吗?”
    他似是在问自己,又像是为苏凝询问。
    远山吹来了风,穿过了旷野和山峰……
    没有人,能回答辰安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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