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混著兵甲碰撞的鏗鏘,自城门洞里一股脑涌將出来。
    当先一骑人马俱披铁甲,马是青驄,膘肥体壮。
    马上那人约莫四十上下,麵皮黝黑,頷下短髯如铁,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压在浓眉之下,精光四射。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场中景象。
    冻成冰坨的粥桶,散落一地的铜甲尸残骸,还有被一剑钉死当场的沐柏川。
    目光最后落在沈回身上,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身后涌出数十名披甲执戈的兵士,转眼便呈半月形散开,把沈回连同那几个还在原地发愣的施粥兵丁一併围在当中。
    那將军將马鞭往地上一指,正指著沐柏川的尸身,声若洪钟:
    “你是何人?安敢杀我供奉,坏我粥厂?”
    说到最后,他胯下那匹青驄马都似受了惊,刨著前蹄打了个响鼻。
    周围兵士齐刷刷將长戈往前一递,戈尖寒芒闪烁,离沈回不过丈余。
    沈回面无表情,看了那將军一眼。
    “你便是此间主事?”
    话音未落,旁边一骑偏將便勒马上前,將手中马鞭朝沈回一指,厉声喝道:
    “大胆!”
    这一声喝,倒是中气十足。
    那偏將不过二十来岁年纪,麵皮白净,唇上刚刚蓄起一层短髭,大约是哪个世家子弟到军中混资歷的。
    他横鞭指著沈回,义正词严道:
    “你这道士,安敢对將军如此无礼?岂不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便是你们这些方外之士,见了朝廷命官,也该……”
    “罢了。”
    那將军摆了摆手,止住了偏將的话头。
    他仍端坐马上,俯瞰著沈回。
    在他看来,沈回没有回应问话,大概是被他的威势震慑住了,而非不屑作答。
    “你们修行之人的事,本將军不管。”
    他拿马鞭轻轻敲著自己的靴沿,语气像是在开恩赦免:“什么宗门恩怨,什么正邪之爭,那是你们的事。但有一条……”
    他拿鞭梢指了指地上沐柏川的尸身,声音陡然一沉:
    “沐柏川是本將军的隨军供奉,吃著朝廷的俸禄,办著朝廷的差事。你今日在渠县城门口,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他杀了。”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杀的,便不只是沐柏川。”
    “你杀的是朝廷的人,打的是朝廷的脸。便是闹到道录司去,你也得吃不了兜著走,你可晓得?”
    他说这话时,头顶血煞翻涌。
    沈回只看了一眼,便知此人坏事做尽。
    战场上斩敌几许不清楚,但杀良冒功的事肯定没少干。
    这般人物,只要世道一乱,便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將出来。穿著官服,骑著高头大马,拿著朝廷的令箭,干著比匪寇还要狠毒的勾当。
    “你问我是何人?”
    沈回有些意兴阑珊地说:“我只是个道士,不归朝廷管,也不听將军令。偶尔路见不平,便顺手收拾收拾你这种货色。”
    那將军闻言脸色一沉,手中马鞭“啪”地甩了个响鞭,喝道:
    “放肆!本將军……”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將军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起来,被那寒光带著倒掠数丈,嘭的一声钉在了城门上方。
    那匹青驄马受了惊,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往城外跑了,铁蹄溅起的尘土落了那偏將一头一脸。
    兵士们譁然一片,长戈纷纷竖起,却无一人敢上前。
    偏將的马鞭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他呆呆地看著城门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嘴唇哆嗦了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
    沈迴转向那名偏將,语气平淡:
    “我不喜欢他方才那套官腔。所以现在,你是此间主事了。”
    那偏將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结结巴巴道:
    “你……你怎敢……我们是朝廷命官……”
    沈回淡淡道:“你若是也想与他一道守这城门,本座可以成全你。”
    偏將立刻闭嘴,拼命摇头。
    沈回满意頷首:“下马。”
    那偏將愣了一瞬,隨即“咕咚”一声翻身滚下马来,动作之快,倒像是马背上长了钉子。
    沈回踱步走到那冻成铁坨的粥桶前,敲了敲,发出“梆梆”的脆响。
    “你们为何要在粥中掺杂人肉?”
    偏將此时哪里还敢隱瞒,低著头一五一十地说了:
    “回……回稟道长……都是那沐供奉出的主意。”
    “他说……他说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叛军。只需在施粥时,往粥里掺入他炮製过的法尸,那些流民吃了,体內便会种下尸毒。”
    “待得时机成熟,他施法一催,便能將这些人尽数化为铁甲尸,届时……”
    他说到此处,大约是觉得这主意实在太过歹毒,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也幸好方才他们一行人来势汹汹,將那些流民嚇得跑出去老远。
    否则若是让那些流民听了这话,怕是此刻还有些不好收场。
    沈回沉默了一瞬,又问:“这桩事,你们都知道?”
    兵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偏將。
    偏將苦著脸,抽搐似的点了一下头。
    沈回又问:“那你们自己吃这粥么?”
    偏將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挤出一个尷尬至极的笑容,癲癇似的摇了摇头。
    沈回挑眉,继而又问:“你们驻扎在何处?”
    “城西校场。”偏將连忙老实答道:“离此不过三里。”
    “营中有多少人?”
    “三百一十七人……方才出来五十,营中还有二百六十余。”
    沈回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著问:
    “可曾干过什么奸淫掳掠……杀良冒功的勾当?”
    偏將连忙摇头摆手:“哪儿能啊道长!我等皆是本分当差的,拿朝廷俸禄,守一方平安,哪敢做那等伤天害理的事!”
    沈回闻言,伸手往城门上一指。
    將军的尸体还掛在那里,风一吹晃晃悠悠,像一口风乾的腊肉。
    “那本座岂不是错杀了好人?”
    偏將脸上那点血色刚刚回来又“唰”地褪了个乾净,连连摆手,急声道:
    “没有没有没有!道长杀得好著呢!这狗贼……不不不,这逆贼……他奸淫掳掠、杀良冒功、无恶不作啊!”
    “是吗?那他都干了些什么?”
    偏將闻言一愣,隨后立马反应过来:“哎呦,那可就多了去了。”
    “去年腊月他带兵出城『剿匪』,回来报说斩首四十三级,其实是把城外两个村子的老弱妇孺砍了脑袋凑数!”
    “还有上个月城东绸缎庄的王掌柜,只因他女儿生得齐整,被这狗贼看上了,硬是构陷了个通匪的罪名,抄了家、占了人、还把王掌柜活活打死!”
    “这些事营中上下谁不知道?末將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只是碍於他是上官,敢怒不敢言吶!”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脸上硬挤出几分义愤填膺的模样:
    “道长今日为民除害,实在是替天行道,大快人心!末將代渠县百姓谢过道长大恩!”
    沈回看著他这副变脸如翻书的模样,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乾巴巴地又问了一句:
    “只他一人干了?”
    偏將的慷慨陈词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搓著手道:
    “这个……这个嘛……道长有所不知,军中不比別处,军令如山。有时候当官的下令了,底下的人不干不行啊……”
    他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咱们这三百多號人,平时跟著出城,多少……多少也沾了点儿……但那都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沈回没有追究,只是问:“那往后还干么?”
    偏將闻言,立刻把胸脯拍得邦邦响:“道长放心!从今往后,末將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率领麾下士卒保境安民,绝不扰民分毫!”
    沈回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那些举著长戈的兵士。
    那些兵丁被他目光一扫,纷纷丟了手中戈矛,七嘴八舌地跟著赌咒发誓。
    沈回看了看这群人,忽然笑了一笑。
    “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转身朝城內走去。
    陆欢从他身后跟上来,小碎步紧赶了几步才与他並肩。
    小姑娘方才一直安安静静地看著,此刻才忍不住仰头问了一句:
    “他们当真会改么?”
    沈回脚步未停,声音从前面淡淡地飘回来:
    “今晚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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