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之中,师父那具乾瘪的身体忽然自胸腔处裂开一道缝隙。
    一丝极细的血液从乾枯的身体中渗了出来,黏稠如陈年淤膏,起初还只是涓涓细流,继而越涌越多。
    它沿著青石板的缝隙缓缓蔓延,蜿蜒绕过碎石,淌过碎肉残骨,最后在沈回身前缓缓升腾。
    如春蚕吐丝,一缕一缕地织起来,越聚越高,越聚越密,渐渐凝成一柄剑的轮廓。
    赤光繚绕其上,一如晚霞烧到了最浓处。
    沈回看著这柄以血为胎的剑胚,沉吟片刻,伸手去握。
    手指触到剑柄的瞬间,那原本如活水般不断流转的血液忽然凝固,剑脊上波光顿止,竟硬生生地定住了。
    他掌中一沉,低头看去。
    只见剑柄通体如血玉琢成,温润微凉,握在手中倒不似杀器,反有几分像把玩多年的旧玉。
    剑身却仍是流动的,凝而不散,在剑脊之內缓缓淌著,如一条困在琉璃中的血河。
    沈回略一思索,心中顿时瞭然。
    这剑,不是用来与人短兵相接的。
    心念动处,隨手一划。
    一道猩红剑气脱刃而出,斜掠而去,在院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斩痕。
    他看了那道裂口一眼,忽然鬆手。
    血剑並不坠地,竟生生悬於半空。
    剑身中血液復又流转起来,红得妖异,亮得刺眼。
    他心中一动,以御剑之法驱使此剑。
    赤殃立刻便如得了敕令,倏地掠出,快得看不清形影。
    赤光在暮色中拉出一条细线,绕著院中盘旋了两匝。
    速度之迅捷,远胜白骸。
    白骸飞起来好歹还有一抹白影可见,这赤殃却真真与那流光无异。
    沈回凝神细观,才发觉它飞掠之时,剑身两侧会自然生出两道薄薄的血色剑气,一左一右贴附著。
    这剑气恰如双翼,那快逾奔雷的势头,多半便是由此而来。
    他催动剑光,令赤殃绕己身飞了两圈。
    隨后他福至心灵,探手一召。
    只听“錚”地一声轻鸣,白骸应声而出。
    两柄剑在半空相遇,一白一红两道剑光骤然合在一处,虹芒大盛,刺得他睁不开眼。
    待得虹光散尽,一柄新剑悬於半空。
    剑脊雪白,如剔透的骨玉;剑刃赤红,如流转的血河。
    白红相映,煞是好看。
    沈回探手握住,试著挥了两下。
    轻重得宜,长短趁手。
    他又將其掷出,以指诀催动。
    待那剑飞出三丈,他便指诀一错,只见那剑光忽然一分为二,一白一赤各奔东西,在院墙转角处绕了一圈,齐刷刷折返回来。
    沈回收指一握,两道光又合在一处,落回掌心时,已恢復成一柄。
    他左手虚探,那剑便又裂作两道,一白一红各入一掌,隨后自掌心没入体內。
    这一次,收剑的痛楚比往日更甚。
    骨头缝里像被铁钎划过,经脉之中则似有熔岩流淌。
    他忍了片刻,待那股灼热消退,方才吐出一口浊气。
    沈回这才想起庭院中的那些碎尸烂肉,便捏了个火诀,朝地面一拋。
    火苗“蓬”地一下窜起来,將那片狼藉烧得噼啪作响,焦臭的烟气在暮色里裊裊上升,又被山风卷散。
    他看著那团火,出神片刻,直到火势渐熄,余烬中忽然露出一枚莹白的东西来。
    是一块晶石,比寻常行尸体內取出的要大得多,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温润如玉。
    沈回走过去弯腰拾起,托在掌心细细打量。
    只见那晶体通透如冰,內部竟封著一柄极小的剑。
    剑身纤细,剑尖微翘,煞是精致。
    他正待凑近了再瞧,面板上便凭空浮出一行字来:
    【是否炼化金煞之灵】
    沈回一怔,隨即选择炼化。
    那枚晶体便在他掌中无声消散,似冰入温水,只余一缕尖锐的气流顺著掌心钻入经脉,最后盘踞於肺腑之间。
    他感应片刻,並指朝院中青砖一指。
    指尖便倏地射出一道小剑模样的剑气,细如柳叶,快若惊鸿。
    小剑“咻”地一声钉入砖面,深不知几许。
    “倒是比锐金之气来得更快,锋锐处也更胜几分……”
    沈回自语,隨后皱眉:“就是声音也更大了些。”
    他说著收了剑指,又看了看那道行点数,已然到了八万二千有余。
    距离结丹已然不远。
    他这般想著,便在院中信步走著,越走越是心沉。
    这澄心斋前后,灵气稀薄得几难察觉。
    泥土乾涩板结,踩上去硬梆梆的,连地上的野蒿都瘦黄著叶子,蔫头耷脑,像是害了一场大病。
    “看来,师父此前已將观中灵机榨了个乾净,已成一处绝地。”
    沈回不由得嘆了口气。
    清风观的灵气本就不算如何浓厚,如今这般光景,只怕是待不得了。
    走到院墙边时,他看见了那柄被二师伯隨手掷在地上的大剑。
    剑身斜插在泥土里,剑格上刻著“沉渊”二字。
    这是大师兄的剑,一直掛在他房里的那柄。
    他弯腰將其拔出来,收进了翡翠葫芦,继续在观中走了一圈。
    三清殿的香炉被打翻在地,香灰散了一地,上面还印著凌乱的脚印。
    丹房的门板已经半塌,风一吹便咿呀作响。
    寮舍的窗纸更是近乎全碎,残纸在风中簌簌地抖著,更添几分萧瑟。
    整座清风观,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已破败不堪。
    不过短短一年,竟已物是人非。
    沈回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是隨后重新迈动脚步。
    穿过大殿,绕过膳堂,最后在那棵虬结的老桃树下停住了脚步。
    据师兄师姐所说,这树往年春日里花开得极盛,满树粉云,隔著半座山都能看见。
    可今年春日將尽,它却毫无动静,连个花苞都未曾打一个。
    他伸出手,掌心贴著雷火劈出焦痕。
    可指尖才触到树皮,体內的灵力便忽然纷乱起来,如沸水翻腾,隨后一股电流自丹田猛然窜起,顺著经络涌到掌心。
    只听“滋啦”一声,指尖银蛇乱舞,整棵桃树竟在电光中骤然化为焦灰,簌簌地坍塌下来,扬了一片黑尘。
    沈回愕然收回手,怔怔地看著眼前那一堆焦灰。
    风一吹,黑尘便飘散大半,露出了灰烬中一个小小的物件。
    他俯身拾起,是一枚木牌,只有腰佩大小,触手温润细腻,不像是寻常木料,倒有几分玉石的手感。
    而且这木牌看似小巧,放在掌心却颇有分量。
    木牌两面皆有刻字。
    一面是云篆所书,字跡古朴,弯折处如云捲云舒,沈回辨了辨,认出是“神荼”二字。
    翻过来,另一面则是龙章凤篆,笔势遒劲如铁画银鉤,上书“鬱垒”。
    “神荼……鬱垒。”
    沈回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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