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外,荒草没膝。
    十余骑战马拴在颓圮的山门前,马首低垂,喷著鼻息,蹄子不安地刨著地。
    澄心斋前,济尘老道孤身立於院中,神色木然,足下鲜血浸透泥壤,碎肉铺了厚厚一层,触目惊心。
    一个身形瘦削的老道负手立於庭前,他身穿一袭白色道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如削,乍一看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枯骨。
    在他身前,三名甲冑鲜明的兵卒面色惨白,两股战战,几乎要站不稳了。
    “再去两个。”老道语气平平。
    为首的兵丁冷汗涔涔,硬著头皮道:
    “仙长,我等奉命来此接小姐回府,郡守大人还候著復命,若尽折於此……”
    话音未落,那老道已探手攥住他脖颈。
    “拿你家大人来压我?”
    他阴惻惻开口:“莫说只是区区一个郡守,便是州牧在此,尔等亦须听我调遣。”
    语罢,五指收拢,那兵丁皮肉顷刻消融,被生生剥了个乾净。
    老道隨手一甩,白骨委地,甲衣空悬。
    余下的两个兵丁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老道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进去。”
    其中一人却是忽然惨笑一声。
    他抖著手把腰刀拔了出来,刀尖对准的不是院门,而是那个老道士: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又何必听你这老狗摆布?”
    老道闻言,面容陡然阴狠。
    他也不多话,只拂袖一挥,两道白光掠过,二人瞬间化作白骨两具,扑地而散。
    甲衣空空荡荡地堆在骨头上,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便在这时,从偏殿的迴廊里走出两个年轻弟子,身著白袍,腰佩法剑,步履轻捷。
    他们走到老道士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其中一人手里捧著一柄大剑,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启稟堂主,未曾寻得剑匣,只找到此物。”
    老道士接过那柄大剑,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目光在剑格上停了停。
    剑格上刻著“沉渊”二字。
    笔画间隱隱有光华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但他只扫了一眼,便隨手一掷,將那大剑斜斜插进院墙下的泥土里。
    “剑匣呢?”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厉声暴喝:
    “本座的剑匣呢?寻遍了整座道观,就给本座找回来这么个破铜烂铁?”
    两个白袍弟子嚇得浑身一抖,齐齐后退半步,低头不敢接话。
    老道士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正欲开口,忽闻身后一个清朗声音传来:
    “剑匣在我这儿。”
    三人霍然转身。
    这才发现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髮道人。
    那人看著年纪不大,一头白髮却亮得刺眼,眉目清朗,身上穿著一件玄色道袍。
    他从腰间的葫芦里取出一只剑匣,托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隨口问道:
    “只是贫道不知,这剑匣何时成了你的呢……”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老道士对视。
    “二师伯?”
    那枯瘦老道眯起了眼,上下打量著来人,忽然冷笑一声:
    “你便是济尘新收的那个关门弟子?”
    白髮道人坦然点头:“曾经是。”
    二师伯冷笑了一声,负起双手,下巴微扬:
    “叫什么名字?”
    “沈回。”
    二师伯微微点头,眼中浮起一丝古怪笑意:
    “看来师弟收了个好徒弟。入道不过堪堪一年,杀性便如此之重,倒颇有几分本座当年的风范。”
    沈回听了这话,忍不住微微摇头:
    “我看你还真是老糊涂了。”
    他说著將剑匣不紧不慢地装回了翡翠葫芦,重新抬起眼来:
    “也罢,今日便由我来清理门户,正本清源。”
    二师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
    他盯著沈回,原本还算平静的面色逐渐变得阴狠。
    “就凭你?”
    他冷笑一声,森然道:“本座距离结丹只差一步。”
    “看出来了。”
    沈回点了点头,神色不改:“所以你今日必死无疑。”
    话音刚落,他並指作诀,朝前一指。
    霎时间,狂风骤起,枯草尽伏。
    二师伯猛地一挥衣袖,周身灵气迸发,將那狂风挡在三尺之外。
    待他一袖挥散风势,瞳孔却陡然一缩。
    身侧两名弟子已被剑光绞作齏粉,血肉横飞,点滴不存。
    二师伯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二话不说,右手往腰间剑囊上一抹,一道剑光便从囊中飞出,直取沈回面门。
    “去!”
    可那剑光方才飞出不过两尺,剑身上便忽然雷光繚绕。
    扭曲的电蛇在剑刃上噼啪炸开,飞剑在空中猛地一颤,隨即噹啷一声跌落在地。
    二师伯脸色再变:“雷法!”
    这一声未落,一道剑光便已穿胸而过。
    他顿觉胸口空了一处,低头看时,那里已透了一个空洞,血如泉涌。
    他勉力抬头,嘶声喝道:
    “还等什么?快来助我!”
    “呵呵,妾身还以为,这算是济远道友的家事呢。怎好插手?”
    一个慵懒的女声从房顶上传来,带著几分揶揄:“连自己的师侄都拿不住?可真是让奴家失望啊。”
    话音未落,一袭红衣翩然飘落,姿態曼妙,宛若飞仙。
    裙摆在风中翻飞如蝶,落势轻盈。
    可她身形方至半空,倏地一道火雷自天而降。
    赤红的雷柱不偏不倚,正正轰在她天灵盖上。
    那女子整个被劈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球,直挺挺地摔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火焰在她身上烧了片刻便自行熄灭,只剩一具焦黑的尸身蜷缩於地,再无声息。
    “你確实不该插手。”沈回淡淡开口。
    二师伯只觉眼皮狂跳,转身便欲遁走。
    他的身法极快,两个起落便已掠出了院墙,脚尖在墙头上一点,便要往山门外掠去。
    可他刚跑出去不到两步,身后狂风再起,隨后一道惨白的剑光从身后追了上来。
    剑尖从他后背刺入,前胸穿出,將他整个人钉在了山门的门柱上。
    剑身穿透胸膛的剎那,他体內骨骼瞬间消弥。
    片刻之间,他整个人便坍作一滩软肉,掛在门柱上,隨后滑落在地。
    沈回缓步上前,自腰间取下搜魂葫芦,蹲身问道:
    “师伯,你当初往这搜魂葫芦里滴过血么?”
    二师伯的脸瘫在地上,嘴唇和舌头都没了骨头,只能发出一阵含混的气声。
    沈回看了一眼那双不停晃动的眼珠,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重新將葫芦掛回腰间。
    指尖凝出一点火星,轻轻一弹,落在二师伯身上。
    火焰呼地躥起来,舔舐著那摊软肉,火光明灭之间,火中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便在这时,火焰之中忽然躥出一条黑影。
    无骨而蠕,通体软塌,贴著地面急速扭动。
    紧接著,那蛇形之物竟生生长出骨架,人立而起,白骨嶙峋,双手如爪,朝沈回迎面扑来。
    沈回召回白骸,一剑刺向对方头颅。
    但剑尖尚未触及,二师伯便一把握住自己的脊椎,乾脆利落地將一具白骨从体內扯了出来。
    软肉再次坍塌,而那白骨又反手抓住脱落的血肉,猛力一扯,將整摊软肉从白骸的剑身上拽了出去。
    沈回挥剑横扫,剑光凌厉。
    那血肉却再次化作长蛇,蜿蜒缠上白骸剑身,死死绞住。
    而白骨则趁势脱出,双爪直奔沈回面门。
    沈回冷笑一声,舌绽春雷:
    “敕。”
    一道阴风拂过,白骨霎时哗啦散落,碎作满地。
    空中悬著一道透明的人影,轮廓模糊,面容扭曲,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沈回腰间的葫芦里吸去。
    “不,你不能进。”
    沈回屈指一弹,一点火星追去,落於魂魄之上。
    透明人影顿时散作流萤,转瞬湮於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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