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
    楚香凝醒来时脸颊依旧带著淡淡的红晕。
    她看向身侧依旧还在熟睡的林远,想起昨晚林远在自己身上如老黄牛一般耕种的样子,脸颊微微发烫。
    起床后,吃了饭,林远因为黑云军事务繁杂,便出门去了总务府,理政,练兵,以及和范文仲一起整顿全境吏治乡绅。
    至於林府內部的事务,不想分心的林远就一直都交给苏巧儿在打理。
    好在苏巧儿性子温润通透,也知道林远这样的人物,就不可能一直只有她一个女人,毕竟她这么久了肚子里都还没动静,也早就想为林远娶几房媳妇了。
    因此也是没有分毫要爭宠的心思。
    林远出门后,一早,她便主动带著楚香凝熟悉宅中格局。
    库房存粮,绸缎布匹,內外僕役调度,女眷用度,往来女眷应酬分寸,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讲解,没有半点藏私。
    她心里清楚,楚香凝出身大宗族,自幼耳濡目染世家治家的门道,见识眼界远非寻常內宅妇人可比,若是二人同心,后宅根本不用林远多费心。
    被苏巧儿领著,起初楚香凝还有几分拘谨,总觉得自己半路而来,又是楚氏出身,怕府里下人暗自偏心苏巧儿,行事处处收敛,凡事都先退让三分。
    苏巧儿瞧在眼里,在午后清閒的光景,拉著她坐在庭院花架下饮茶閒谈,轻声笑道:“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夫君明媒正娶迎你进门,你便是正妻之一,这宅子有你一半。我打理內务已久,难免拘泥细碎,你出身楚氏,见过大族规制,往后內宅大事咱们一起商量著来,不分主次,只分长短。”
    这番坦诚的话语,瞬间打消了楚香凝心底的隔阂。
    她本就聪慧通透,先前只是碍於身份心存顾虑,此刻彻底放开手脚,很快就展露了惊人的管家天赋。
    苏巧儿擅长细枝末节,管著下人考勤,日常三餐,宅院修缮,採买开销,稳得住细碎日常。
    楚香凝则擅长统筹大局,梳理內外人情往来,对接书信,礼物,人员调动,还能分出心思打理陪嫁过来的大批田地,铺面,工匠作坊,把这份丰厚嫁妆打理得年年增收,源源不断向內府输送银钱粮草,不用林远再额外拨付公中钱粮补贴后宅。
    就是楚氏那边时不时会遣人送来书信礼物,偶尔还有楚家主暗中托人打探动静的密信,以往这类棘手的外事內缠最耗心神。但楚香凝拿捏得极有分寸,寻常礼节礼物坦然收下回礼,兄长隱晦想要借姻亲索取好处,打探黑云军备虚实的信件,她便压下不报,只挑无关紧要的家常內容转述。
    这样既维持了两家表面姻亲情面,又绝不会让楚氏借著她的身份窥探黑云根基,无形之中帮林远挡下无数麻烦。
    苏巧儿每每看到,都由衷讚嘆:“有你帮衬打理外宅人情,夫君在外便能毫无牵绊,专心琢磨扩张大业。”
    二人平日里相处更是融洽无比。白日里一同清点府库,裁汰偷懒僕役,定下內宅规矩;閒暇之时一个刺绣制茶,一个舞剑看书,互不打扰又彼此陪伴。
    遇到內宅难以决断的大事,二人一同前去寻林远商议,从不会暗自较劲,彼此拆台。
    楚香凝感念苏巧儿包容谦让,时常拿出楚氏送来的珍稀首饰布料赠予对方,而苏巧儿心疼楚香凝初来乍到思乡难安,便也特意学著做楚地吃食,消解她的乡愁。
    偶有黑云麾下將领的家眷前来拜访,外头人原本还暗自揣测,两位夫人必定会分出高下,暗生嫌隙,可每次前来都能见到二人並肩待客,谈吐从容,配合默契,一柔一刚相得益彰,所有人都暗自佩服林远內宅安稳。
    后庭无风,前堂方能腾飞,林远每日处理完军政事务回府,总能看到庭院安稳,內宅井然,不必为家事耗费心神。
    时间就在这和和美美的状態中,缓缓度过。
    大婚过后,已是过去了一个月多的时间。
    內宅双姝同心,后院安定无忧,林远彻底卸下家事牵绊,將全部心力,放在属地深耕,国力积攒之上。
    此前大败张石坚,黑云顺势吞併十多座城池,疆域翻倍,出现的很多问题都得到了解决,可属地內,那些地主豪强的隱患,实在是根深蒂固。
    之前范文仲设计打算杀了他们,可那些地主豪强也不傻,眼看著黑云军对他们动手,才刚抄了几家,那些稍微有点眼力见的,直接就滑跪了。
    这样一来,导致林远想动他们都找不到藉口,只能先忍住,放过他们。
    但林远並不是打算妥协了,他並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因为整个黑云军占据的属地当中,哪怕已经杀了几家了,现在也还足有十二家地主豪强,盘踞乡野数十年,兼併七成良田,私养家丁私兵,左右地方政令,官府政令难进县城,属地財赋大半流入这些豪强的私库,是制约黑云发展的最大毒瘤。
    虽然他们目前已经低眉顺眼,表示了臣服,但林远还是决心要彻底清除这些毒瘤。
    当然,直接动手镇压还是不现实,这些地主豪强终究还是有点实力的,如果逼得太紧,联合起来造反,也会让黑云军陷入没有意义的內耗当中。
    得上手段。
    总务府,大堂內,范文仲铺开卷宗,对林远说道:
    “十二家豪强,可分三等处置,如此,只要对他们恩威並施,分化瓦解,便可以不伤民生,不大动干戈,尽数將他们收归管控。”
    林远问道:“怎么个三等处置法?”
    范文仲说道:
    “一等为顽劣死硬之辈,如王氏,赵氏两家,私兵过千,常年劫掠流民,还被我们抓到过暗中倒卖黑云军的军械和粮草。对於这种罪证確凿,民心尽失的找死之人,可以直接重兵围剿,抄没田產,將其首恶处死,胁从不究。然后夺其良田,库房,工坊,尽数归入公產。”
    “二等则为中立观望之辈,算了算,起码有八家属於这类型,典型的墙头草。风往哪儿吹他们就往那边倒,现在受到我们黑云军强势管辖,可能还低眉顺眼,但一旦我们黑云军不行了,他们立刻就会反水撕咬我们。”
    “对於这些墙头草,先不要去动他们,以法度制衡,以利招安,勒令其按实有田亩,人口完税,拆分私兵编入黑云辅兵,家中子弟则送入学宫读书,明面上许以仕途前程,实际上就是把他们的子弟当人质扣押起来,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林远点点头:“那第三等呢?”
    “第三等,便是为向善助民的。”
    “但只有两家,灾年曾賑济乡民,修缮城防,平日里也安分守己,虽然家大业大也压迫剥削过百姓,但多少是有贡献的,不是完完全全的毒瘤。”
    “对这种地主豪强,只要他们足额缴税,配合咱们黑云军的政令,便可以不管他们。甚至还可以授予他们乡閭管事的职权,给予赋税减免,树立归顺榜样,倒逼其余豪强主动臣服.........”
    范文仲沉声说道。
    他这整套方略,不滥杀,不株连,不激变,攻心为上,杀伐兜底,完美契合乱世维稳之道。
    林远沉吟著,看了几眼他整理出来的卷宗,沉思一会儿,终究是拍板敲定下来。
    方略既定,林远不再拖沓,当即按照范文仲划分的三等之策,先行落地施策,第一步便是派遣直管县令,入驻王氏,赵氏属地县城,清查田亩,核验私兵,核定赋税,落地新政。
    就是衝著找这两家的茬去的。
    只要灭了这最狂的两家,其他地主豪强自然便会被嚇倒,这叫杀鸡儆猴。
    当然,林远还是给这两家留了最后活路。
    只要他们主动拆分私兵,交割隱匿良田,足额补缴赋税,便可保全宗族性命,只会损失一点家產和权势,绝对不会灭门。
    可王氏,赵氏两家盘踞一方数十年,骄横跋扈惯了,从心底便从未臣服过黑云军。
    先前低头臣服,不过是假意示弱避祸,私下早已互通往来,密谋勾结张石坚,引凉州军东进。
    在这情况下,黑云军派驻的新任县令,才刚抵达县城,王家家主王万山,赵家家主赵奎便撕破了偽装,直接当眾斩杀了黑云军委派的县令,屠戮县衙差役,放火烧毁县衙卷宗。
    做完这一切,两家彻底反叛。
    一方面火速遣心腹密使北上凉州,送信给张石坚,请张石坚立刻派兵来救。
    一方面封锁两座县城四门,驱赶百姓修筑城防,连夜囤积粮草兵器,整合两家共计两千三百私兵,布防城头,摆明负隅顽抗,死战到底的姿態。
    消息传回寧县总务府后,满堂文武震怒。
    魏猛,周虎一眾武將当即请战,直言要踏平这两大家族。
    “倒是符合我的估计。不过我本以为他们只是要抗令,没想到,竟然还敢直接杀人造反。有意思。”林远嗤笑一声。
    范文仲立於堂中,神色平静,拱手道:“此二人自行找死,送我们出手之机。此前诸多豪强滑跪臣服,我们无由兴兵,但如今不同了,王,赵二家弒官叛反,勾结外敌,割据城池,我们师出有名,建议立刻將他们的罪证昭告全境,然后发兵镇压。”
    “好,立刻发文出兵。”
    林远点点头:“此番乃是平定叛贼,诛杀逆党。其余豪强但凡敢相助,便是同罪,可顺势一併剿灭。”
    说著,林远眸色冷冽,当即下令调兵:“传令周虎,魏猛,领黑云一万五千精锐,携带攻坚弩,火油,隨我出征,合围王氏,赵氏两座城池。”
    军令火速下达,黑云铁骑连夜开拔,旌旗浩荡,兵锋直指两座叛城。
    不过一日,黑云大军兵临城下,彻底合围城池,城外连营林立,军械林立,威压漫天。
    城头王万山,赵奎登城眺望,看著城外黑压压的黑云精兵,心底第一次生出惧意,却依旧嘴硬张狂,立於城头高声叫囂:“林远!我已投靠凉州张大帅!凉州大军不日便至,你敢攻城,必遭凉州大军合围,死无葬身之地!趁早退兵,我等还能留你几分顏面!”
    林远策马立於阵前,抬眸看向城头,声音清冷传遍四方:“弒官叛主,私通外敌,割据城池,罪无可赦。今日,无人能救你们。”
    话音落,林远直接命令吹响攻城號角。
    黑云军纪严明,步卒推进,弓弩压制,器械攻城配合嫻熟,城头豪强私兵不过是乡间打手,从未经歷正规大战,战力悬殊极大。
    城头箭雨落下,但根本挡不住黑云制式重甲兵推进,箭楼抵进城墙,精锐士卒们一部分躲在箭楼中,举弓猛射,一部分搭桥衝锋,登城廝杀。
    不过一日两夜,两座固守城池尽数攻破。
    黑云军入城之后,只诛首恶,不扰百姓,不劫掠市井,精准围捕王,赵两家宗族核心骨干,附从私兵尽数放下兵器投降。
    林远坐镇城中大堂,当眾公示两家罪状。
    下令將王,赵两家宗族首恶五十三人,当眾处斩,宗族旁支流放边境开荒,两家所有良田,商铺,工坊,粮仓,金银家私,全数没收归入黑云公產,整合两千余投降私兵,剔除恶徒,择优编入黑云辅军,彻底消解两家武力根基。
    两大盘踞乡野数十年的豪强势力,就此连根拔除,灰飞烟灭。
    此事传遍黑云全境十二家豪强属地,余下十家豪强族长,听闻战况结局,尽数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本就心里清楚,自己手上或多或少都有欺压乡民,隱匿赋税,私藏兵甲的劣跡。
    王赵两家假意臣服,暗中谋叛,甚至还勾结张石坚做外援,可最后依旧被林远雷霆碾压,宗族覆灭。反观他们,兵力不如王赵,外援不如王赵,罪孽半点不少,若是敢心生异心,下场只会更惨。
    原本在他们心底残存的侥倖,观望,反叛心思,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范文仲趁热打铁,亲自下乡约谈各族族长,一边点明负隅顽抗的下场,一边许诺归顺之后,保留宗族家业,子弟入仕,合法经商的权益。
    不出半月,八家豪强尽数上交私兵,补齐歷年欠税,报备宗族全部田亩人口,接受官府管控。全境乡野治理权,彻底从豪强手中收回官府。
    此番整肃豪强,黑云几乎无损兵力,收穫海量家底。
    新增在册民户四万余户,清查隱匿流民两万七千人,公田暴涨四十万亩,粮仓新增粮食八十万石,收缴豪强精铁,军械,战马无数,还收拢豪强麾下懂耕作,冶炼,经商的工匠千人,直接补齐黑云军目前越来越明显的军备,农耕短板。
    隨后,范文仲同步落地政令,开始全方位提升实力。
    他的办法很简单。
    先是划分公田,分发无地流民耕种,官府免费发放良种农具,减免三年田税,开荒山地河滩,全年粮食產量翻倍。
    然后撤除境內豪强私设关卡,统一商税,打通与楚氏通商官道,互通盐铁,布匹,粮食贸易,官府抽取商税,充盈府库银钱。
    再然后择优整编豪强私兵,流民青壮,剔除老弱,由林远统一练兵,沿用黑云军纪,全军扩编至五万,其中配备了重甲的精锐步卒,便多达一万。战斗力相当恐怖。
    接著是建学宫,开设官学,招收平民子弟读书,由范文仲指派官吏授课,培养本土吏治人才,杜绝地方官吏世袭专权。
    最后,才是固城防,动用流民以工代賑,修缮十七座城池城墙,护城河,沿路修建烽火台,巡检驛站,全境联防,安防固若金汤。
    这一番改革治理,从草擬到完全落地,足足歷时半年有余,又过去半年,整个黑云属地都焕然一新。
    境內再无豪强欺压之事,百姓安居乐业,农耕兴盛,商贸往来络绎不绝,府库钱粮粮草充盈,兵马精锐规整,吏治清明有序。
    比起此前躲在龙岭山里面当山匪,如今的黑云军,兵足,粮足,钱足,民心足,人才足,已然成长为比肩楚氏,足以正面抗衡休养完毕的张石坚的西北一方霸主。
    “这一年多以来,我们发展得很好,但楚氏,张石坚也没落后。尤其是张石坚,已经完全消化了他的地盘,兵多將广的程度,甚至已经超越了之前。近日,张石坚频频调动边境兵马,恐怕即將再度东进。”
    总务府。
    杨大郎讲解著当前的局势。
    秦冲等人眉头紧皱。
    周虎沉声道:“看来我们又要与张石坚大战了。”
    “短时间內,应该打不起来。暂时不用太关注张石坚的动静。”
    林远抬手接过杨大郎递过来的情报,眸光沉静深邃,指尖轻叩桌面。
    “我们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北上,从韃子手里,抢来祁连马场,之前咱们做不到,但现在,肯定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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