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沉重的胶皮车軲轆碾压在积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西直门外,十里堡废弃城隍庙。
    荒草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残破的庙门连半扇门板都没剩下,像一张漏风的黑窟窿,往外喷吐著夹杂著霉味的寒气。
    李建业推著一辆木板车,停在庙门外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底下。
    他没急著往里走,而是把车把往地上一撂,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划了根火柴。
    火苗在风中剧烈跳动,照亮了他拉得极高的灰围脖和压得极低的狗皮帽子。
    他深吸了一口烟,猩红的菸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四周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听不到一点动静。
    但李建业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常年靠空间里灵泉水和充足肉食滋养,他的五官感知早就远超常人。就在他左前方那堵塌了一半的泥墙后头,至少藏著三个人。呼吸极其粗重,还夹杂著压抑不住的喉咙吞咽声。
    右边那堆破砖瓦底下,也有动静。金属物件摩擦砖块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咔噠”声。
    那是拉枪栓的声音。土製猎枪。
    “排场够大的。”李建业吐出青灰色的烟雾,指尖一弹,半截菸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拋物线,精准地落进积雪里,“呲”地一声熄灭了。
    他双手重新握住冰冷的车把,深吸一口气,推著车跨过了城隍庙那道烂了一半的门槛。
    庙里的正殿中央,燃著一个汽油桶改的火炉子。
    劈柴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把半个大殿照得通红。
    火炉子后头,大刀金马地坐著个男人。五十岁上下,身上裹著一件极其罕见的灰狼皮大衣。但哪怕是这件厚实的大衣,也掩盖不住他身形的乾瘪。那张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像饿极了的野狼,泛著幽绿的光。
    这四九城地下黑市的龙头把子,九爷。
    九爷身后,站著四个汉子。一个个手里都拎著傢伙,不是带血槽的三棱刮刀,就是包著铁皮的镐把。
    “兄弟,你迟到了半柱香。”九爷没起身,手里盘著两枚已经包浆的核桃,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粗糲。
    李建业把木板车稳稳地停在离火炉子五步远的地方。
    “路滑,车沉。”李建业语气平淡,眼神越过九爷,扫了一眼那尊断了半截胳膊的城隍爷泥塑。泥塑后头的阴影里,还藏著人。
    “沉点好,沉点说明货足。”
    九爷停下手里的核桃,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著木板车上盖著的那层厚厚的防雨油布。
    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散著一股稻麦的清香。
    九爷身后的四个汉子,喉结同时剧烈地滚动起来。最左边那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汉子,眼睛都红了,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手里的大刮刀攥得死紧。
    “大彪。”九爷头也没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刀疤脸浑身一哆嗦,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但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得格外清晰。
    “规矩我懂。”李建业没理会那些吃人的目光,“九爷发了话,五百斤细粮。我带来了。我要的东西呢?”
    九爷乾笑两声,笑声比外头的夜风还渗人。
    “兄弟痛快。我九爷在这四九城混了三十年,吐口唾沫是个钉。你既然敢单枪匹马把货送过来,我自然不能让你空著手回去。”
    他冲大彪扬了扬下巴。
    大彪把手里的刮刀往后腰一插,走到火炉子旁边的一个破供桌前,双手抱起一个沉重的黑漆木箱子。
    “砰”地一声,箱子被重重地砸在李建业面前的青砖地上。
    大彪蹲下身,没用钥匙,直接用暴力拽开了箱子上的铜锁。
    “哗啦。”
    箱盖掀开。
    火炉子里的火光瞬间被箱子里的东西反射出来,晃得人眼晕。
    李建业眯了眯眼睛。
    第一层,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三十根金条。不是十两一根的大黄鱼,而是那种一两重的小黄鱼。但在此时此刻,三十两黄金的视觉衝击力,依然极具压迫感。
    大彪伸手把装金条的木托盘抽出来,露出箱子底层。
    底下垫著厚厚的黄色丝绸,丝绸中间,卡著两个物件。
    一个粉彩的抱月瓶,底款隱约透著乾隆年的印记。另一个,是一尊不足半尺高的鎏金铜佛像,佛像底座上镶嵌的红蓝宝石,在火光下闪烁著妖艷的光泽。
    “三十根条子,外加乾隆爷御窑的粉彩,和一尊藏传的真金佛像。”
    九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兄弟,这三样东西,放在三年前,够买下半条王府井的大街。换你五百斤粮,你不仅不亏,你这是捡了天大的漏了。”
    李建业没说话,缓步走到箱子跟前。
    他蹲下身,没有摘手套,直接拿起一根小黄鱼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对。又伸手摸了摸那尊鎏金佛像底部的包浆。
    是真的。
    九爷到底是有底蕴的,隨便掏出点东西,都是后世能在博物馆里当镇馆之宝的玩意儿。
    “东西不错。”李建业把佛像放回原位,站起身,拍了拍手,“归我了。”
    九爷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两排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发黄的牙齿。
    “东西是好东西,就看兄弟你……有没有那个命拿走了。”
    九爷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没有任何预兆,九爷手里的两枚核桃猛地被他砸向地面的青砖。
    “啪!”
    一声脆响。
    像是某种发令枪。
    大殿两侧本该紧闭的破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泥墙后头、断佛像后面、甚至是头顶的横樑上,瞬间冒出了十几道黑影。
    “呼啦啦——”
    二十多个手持利刃的汉子,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直接將李建业和那辆木板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冷兵器在火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外围甚至有三个人端著黑洞洞的土製双管猎枪,枪口死死指著李建业的脑袋。
    包围圈正中间,李建业孤零零地站著。
    大彪从后腰拔出三棱刮刀,狞笑著往前逼近了两步。
    “孙子,你真拿自己当过江龙了?敢大半夜的一个人来九爷的地盘送货。这叫什么?这就叫叫花子给龙王爷上供——找死!”
    九爷依旧坐在火炉子后面,连姿势都没换。
    他看著被团团包围的李建业,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嘲弄。
    “兄弟,別怪当哥哥的心狠。现在的四九城,就是个大狼窝。你天天在鸽子市往外掏细粮,这事儿太扎眼了。”
    九爷站起身,走到火炉子边,把冻僵的手伸向跳跃的火苗。
    “我手底下这百十號兄弟,已经三个月没见过一粒白米了。昨天晚上,我最得力的一个堂主,在家里活活饿死了,连下葬的力气都没有。你那五百斤粮,能救我半个帮派的命。”
    九爷转过头,幽绿的眼睛盯著李建业。
    “把面罩摘了。把粮留下,条子和古董我也得留下。看在你送粮有功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全尸。”
    这就是黑市的规矩。
    没有契约,没有信誉,只有绝对的弱肉强食。在生存面临绝境的时候,一切交易都会演变成最原始的掠夺。
    大殿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和二十多个饿汉沉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在等著李建业跪地求饶,或者绝望反抗然后被乱刀砍死。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建业並没有任何慌乱的举动。
    他既没有去掀那辆木板车的油布,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用戴著厚重棉手套的双手,轻轻拍了拍身上的雪星子。
    “九爷。”
    李建业开口了。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反而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来之前,有个长辈劝过我。说你这人属蛇的,冷血,餵不熟。只要看见肉,连拉套的驴都敢咬死。”
    李建业抬起头,那双隱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爆射出极其锐利的凶光。
    “我本来还寻思,你要是真拿东西换,这五百斤粮,我给了也就给了。权当是拿钱买你手里那些死物件。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枪指著我的头。”
    九爷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狂妄的笑声。
    “哈哈哈哈!大彪,你听见没?这小子嚇失心疯了!被二十把刀、三把枪指著,还特么在这儿跟我装大尾巴狼!”
    大彪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九爷,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剁了,粮咱们自己搬!”
    大彪举起刮刀,怒吼一声,带头冲了上去。他身边的几个汉子也饿红了眼,爭先恐后地扑向木板车。
    极度的飢饿让他们彻底丧失了理智,他们现在只想撕碎眼前这个男人,然后把车里的粮食生吞活剥。
    “找死。”
    李建业眼神一寒。
    就在大彪的刀尖距离他的胸口不到半尺的瞬间。
    李建业的右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闪电般地探入军大衣的里怀。
    “咔噠!”
    一声极其清脆、金属质感极强的上膛声,在嘈杂的大殿中突兀地炸响。这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瞬间撕裂了所有人的耳膜。
    大彪衝锋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一把泛著冰冷烤蓝幽光的黑星手枪,正稳稳地顶在他的脑门上。
    枪管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瞬间浇灭了大彪脑子里的疯狂。他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顺著刀疤流进眼睛里,刺骨的疼,但他连眨眼都不敢。
    大殿里的空气,在这一秒瞬间凝固。
    原本叫囂著衝上来的打手们,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外围那三个端著土銃的汉子,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土銃是打铁砂子的,开一枪得塞半天火药。
    而李建业手里那玩意儿,是正规军的制式武器,一梭子下去,能把人打成筛子。
    “动啊。”
    李建业握枪的手纹丝不动,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你刚才不是挺横吗?不是要剁了我吗?”李建业用枪管在的大彪脑门上戳了两下,戳得大彪的脑袋跟著往后仰,“往前走半步,我看看是你的刮刀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大彪咽了一口乾沫,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咕咚”一声。
    “兄……兄弟,走火……小心走火……”大彪声音都在打飘,手里的刮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火炉子后头,九爷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小子竟然能弄到这种真傢伙。在这个年代,私人手里有制式手枪,那不仅是路子野的问题,那是真正有通天背景的狠角色。
    但九爷毕竟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老狐狸。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咬了咬牙,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都別慌!”九爷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他只有一把枪!弹匣里最多八发子弹!咱们这儿有二十多號人!他打不死几个!”
    九爷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小弟,指著李建业。
    “小子,你有种就把枪开了!今天你只要敢开第一枪,我保证你被乱刀剁成肉泥!你那五百斤粮,照样是我的!”
    这番话,確实起到了作用。
    原本被嚇住的打手们,眼神中再次燃起了贪婪的火光。八发子弹算什么?只要不是打在自己身上,衝上去把这小子砍死,就能吃到白花花的大米。
    外围那三把土銃,再次端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李建业。
    “开枪啊!开啊!”大彪不知哪来的勇气,疯狂地嘶吼著。
    包围圈开始一点点缩小。
    绝境。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个必死的死局。一把枪,根本无法阻止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然而。
    李建业却笑了。
    他隔著灰色的围脖,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
    他没有开枪。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甚至直接嚇破胆的动作。
    李建业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那只没有拿枪的左手,轻轻按在了大彪刚才放在地上的那个黑漆木箱子上。
    箱子里,三十根小黄鱼,乾隆粉彩,鎏金佛像,在火光下静静地躺著。
    “九爷,你错了。”
    李建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一种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今天来,不是来送粮的。”
    李建业的左手在箱盖上轻轻一拍。
    “我是来,搬空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意念爆发!
    极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重达几十斤、装满了绝世珍宝的黑漆木箱子,就在大彪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九爷那双死死盯著的幽绿眼珠子里。
    “唰”地一下。
    凭空消失了!
    没有烟雾,没有声响。
    上一秒还实实在在摆在地上的木箱子,连同里面的黄金和古董,就那么突兀地、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空气中。只在青砖地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灰尘印记。
    大彪的眼珠子猛地凸出眼眶,下巴“咔噠”一声掉到了胸口。
    他拼命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箱……箱子呢……”大彪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九爷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原本乾瘪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他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了两步,死死盯著那块空荡荡的青砖地。
    “不可能!这是什么戏法!东西呢!”九爷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周围的二十多个打手,此刻也全都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一步。
    未知的恐惧,比子弹更让人胆寒。
    “戏法?”
    李建业收回左手,黑星手枪依然稳稳地指著前方。
    他转过头,看向停在身后那辆盖著防雨油布的木板车。
    “想吃我的粮?行,我给你们。”
    李建业左手一挥,猛地扯下了木板车上的油布。
    油布在半空中扬起。
    所有人的视线本能地跟著油布的轨跡移动。他们脑海里期待的,是堆积如山的白面和大米。
    可是。
    油布落地。
    木板车上,空空如也!
    除了几根烂稻草,连一粒粮食的影子都没有!
    “没……没粮……”一个端著土銃的汉子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枪也掉在了一边。
    如果说刚才木箱子的消失是戏法。
    那现在,一辆明明压得车軲轆吱嘎作响的重车,掀开油布却什么都没有。这就彻底打破了这些悍匪的认知极限。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破庙里疯狂蔓延。
    那些原本饿红了眼的打手们,此刻看李建业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块肥肉,而是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九爷双腿发软,死死扶著火炉子才没让自己瘫倒在地。
    李建业站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缓缓举起黑星手枪,枪口从大彪的脑门移开,对准了半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火药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头顶横樑上积攒了多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九爷。”
    李建业冷冷地看著这群被嚇破了胆的亡命徒。
    “东西我收了。粮,你们这辈子也別想看见一粒。”
    “今天留你们一命,是嫌你们的血脏了我的手。以后在这四九城,只要闻到我身上的味儿,都给我把脑袋缩进裤襠里。”
    李建业把枪收回怀里。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城隍庙那极其浓重的黑暗阴影中。
    就在大彪壮起胆子,想要用手电筒去照那个角落的时候。
    黑暗中,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的车辙印,证明刚才这里確实站过一个男人。
    “鬼……活见鬼了!他是神仙!”大彪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庙外衝去。
    破庙里,二十多个亡命徒彻底崩溃,扔下刀枪,像疯了一样四散奔逃。
    九爷瘫坐在火炉子边,看著空荡荡的大殿,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赫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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