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破木门,胡同里的风像夹著冰刀子,直往脖领子里灌。
    李建业没回头,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只是踩在半尺深的积雪上时,他刻意压住了脚跟的力道。
    “沙……沙……”
    身后十多米开外,多了一道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断断续续,明显是老手在借著风声掩盖。
    李建业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在黑市里一口气拿出十五斤细粮,就算他蒙著脸,也难免招来饿疯了的野狗。他没声张,脚下一拐,直接钻进了旁边一条黑漆漆的死胡同。
    身后的脚步声猛地加快了。
    一个乾瘦的黑影攥著一把磨得发亮的剔骨刀,急匆匆地扑进胡同口。那人四下一寻摸,胡同是个死胡同,两边是三米多高的砖墙,前面是个废弃的旱厕,可刚才那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个鬼影子都没留下。
    “活见鬼了?”黑影压著嗓子嘀咕,拿著刀往前探了两步。
    就在他经过墙角那堆破砖头的瞬间。
    一只大脚从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踹了出来,精准无误地蹬在黑影的膝盖侧面。
    “咔吧!”
    一声极其清脆的骨裂声在风中响起。
    黑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后脖领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薅住。紧接著,整个人被拎起来,后脑勺狠狠摜在了结冰的砖墙上。
    闷响过后,黑影软绵绵地滑到了雪地里,手里的剔骨刀噹啷一声掉在脚边。
    李建业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昏死过去的汉子,把脚收了回来。
    他弯腰捡起那把剔骨刀,用脚尖把汉子翻了个面。这人他刚才在鬼市里见过,是个卖杂货的摊贩,一双老鼠眼一直盯著他手里的面袋子。
    “嫌命长。”
    李建业没要他的命。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天里,腿断了又晕死在死胡同,能不能熬到天亮,全看这小子的造化。
    他站直身子,意念微动。
    整个人瞬间从漫天风雪的死胡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
    静止空间內。
    没有风声,没有寒冷,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刚收割完的稻麦清香。三百平米的空间被李建业规划得井井有条,左边是用木板垫高堆成小山的粮食和腊肉,右边是一片空地,中间摆著一张结实的实木工作檯。
    李建
    他把头上的狗皮帽子摘下来扔在一边,从怀里把那个老樟木箱子掏了出来,稳稳地搁在檯面上。
    在鬼市的时候,老头把箱子递给他那一刻,他就觉得不对劲。
    太重了。
    十根十两重的老秤大黄鱼,加起来也就三斤多。一百五十块现大洋,算四斤。加上这个木头箱子,撑死不到十斤。
    可刚才他接过来的时候,那重量少说也有几十斤!如果不是他这大半年天天吃好喝好,加上前世干农活练出的一把子力气,单手还真不一定能拎得动。
    李建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拧开檯面上的大功率手电筒。
    惨白的光柱打在暗红色的樟木箱子上。
    他用手指捏住盖子,缓缓掀开。
    还是那层防潮的油纸。李建业把油纸全部剥开,露出底下的十根大黄鱼。
    在手电筒强光的照射下,金条表面那些粗糙的浇铸纹理和岁月留下的包浆清晰可见。他拿起一根,手指在底部的印戳上摩挲。
    大清中央造幣厂,足赤。
    李建
    箱子空了。
    但他伸手在箱底敲了敲。
    “咚,咚。”
    声音发闷,不是敲击单层木板那种清脆的回音。
    果然有暗格。
    李建业把手伸进去,沿著箱底的边缘一点点摸索。老手艺人做暗格,不会用明锁,靠的都是榫卯结构的暗扣。
    摸到右上角的时候,指腹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凹陷感。
    他用力往下一按,接著往左侧一推。
    “吧嗒。”
    一声机括弹开的轻响。
    整个箱底微微向上翘起了一道缝隙。李建业顺著缝隙把底板掀开,手电筒的光瞬间照了进去。
    李建业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
    底板下面,是一个比上层深出足足三倍的巨大空间。里面密密麻麻、严丝合缝地码放著一卷卷用牛皮纸包著的圆柱体。
    每一卷的长度和粗细,都和刚才那三卷袁大头一模一样。
    纸卷的边缘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发脆,甚至有几卷的边角破开了,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边缘。
    李建业伸手拿出一卷,在手里掂了掂。
    手感极沉。
    他扯掉外面的牛皮纸,“哗啦”一声,几十枚银元散落在桌面上。袁大头、孙小头、甚至还有几枚极其罕见的龙洋。银元相互碰撞,发出那种独属於贵金属的清脆悦耳的“叮噹”声。
    李建业一卷一捲地往外拿,越拿,眼底的光越亮。
    整整四十卷。
    一卷五十块。
    两千块大洋!
    怪不得那老头死死抱著箱子,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两千块银元,那是足足五十多斤的死沉分量!
    那老头肯定是知道底下有暗格的。他开口要三十斤细粮,根本就不是因为那十根黄鱼,而是因为这两千块现大洋!在老头眼里,这是他们家几代人攒下的最后一点家底,是用来给孙子买命的。
    可惜,他没碰到对的人。在现在的四九城,除了李建业,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一口气拿出十五斤纯细粮,还不眨眼。
    李建业抓起一把银元,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砸在桌面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迴荡。
    “这四九城水底下的老鱉,终於是憋不住要露头了。”
    李建业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点燃。青灰色的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脸庞。
    两万大洋,十根金条。
    这仅仅是个开端。隨著五九年冬天的这场大雪封城,六零年的大饥荒將迎来最惨烈的时刻。那些藏在四合院地窖里、藏在破庙佛像肚子里的金银財宝、古董字画,都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废品。
    没人吃得下,但他能。
    他的空间里,囤了足够一个团吃上几年的粮食!
    李建业把菸头按灭在桌面上,站起身。把金条和银元重新装回箱子里,找了个乾燥的角落妥善安置。
    接著,他走到粮堆前,意念闪动。
    一块色泽红润、肥瘦相间的五花腊肉,还有一小盆脱壳的白米,直接出现在他手里。
    该回去了。天快亮了,妹妹芳芳还要去中专上学,得给她做顿热乎的早饭。
    ……
    清晨。
    六零年的第一场大雪停了,四九城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东跨院正房的烟囱里,早早就冒起了炊烟。
    李建业把砂锅架在小泥炉上。白花花的大米翻滚著,米油已经熬得极其粘稠。他手里拿著菜刀,把那块五花腊肉切成极薄的透明肉片,连著切好的薑丝一把撒进砂锅里。
    滚烫的米粥一烫,腊肉的油脂瞬间化开,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肉香混合著大米的清甜,猛地炸散开来。
    接著,他又在旁边的铁锅里擦了一层猪油,把和好的白麵饼贴在锅边。
    “刺啦——”
    猪油煎烙饼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哥,你又做肉粥啊?”
    里屋的门帘掀开,芳芳穿著一件厚实的的確良棉袄走了出来。十五岁的大姑娘,在这满城人都面黄肌瘦的年月,硬生生被李建业养得唇红齿白,脸颊上甚至透著健康的粉晕。
    “今天天冷,吃点带油水的扛冻。”李建业头也没抬,拿筷子把煎得两面金黄的饼翻了个面,“赶紧洗把脸去,水在盆里,刚兑了热的。”
    芳芳凑到炉子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香。哥,这肉味飘得太远了,我怕院里那些人又要作妖。”
    “让他们作去。”李建业把煎饼盛到盘子里,盖在砂锅边上保暖,冷笑了一声,“饿得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也就是在被窝里乾咽口水的命。”
    李建业说得一点没错。
    此时,一墙之隔的九十五號大院里。
    那股顺著西北风飘过去的腊肉粥香味,简直像一把钢锯,正在无情地拉扯著满院禽兽那已经饿得缩成一团的胃。
    中院的水池子边上。
    三大爷阎埠贵正弓著腰,双手浸在刺骨的冰水里,洗著一片从菜市场捡回来的烂白菜帮子。
    他瘦脱了相。原来那套引以为傲的灰色中山装,现在掛在身上就像套在麻杆上一样,直打晃。鼻樑上那副眼镜也断了一条腿,用根破布条绑在耳朵上。
    肉香味飘过来的时候,阎埠贵手里的白菜帮子直接掉进了冰水里。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东跨院的方向瞟,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声音。
    “老天爷啊……大米粥,腊肉,还有猪油煎饼……”
    阎埠贵眼珠子都红了,嘴里神经质地念叨著,口水顺著嘴角就流了下来。他甚至幻想著那一勺滚烫的肉粥贴著舌头滑进胃里是什么感觉。
    正房的门开了。
    一大爷易中海扶著门框走了出来。他原本身板挺直,现在却佝僂得像个七十岁的小老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易中海没说话,只是死死盯著东跨院那堵高高的砖墙,那眼神,既有嫉妒得发狂的恶毒,又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的一级工定量一降再降,厂里连粗粮都发不足。老伴跑了,没人给他做饭,他天天就靠著窝头和开水吊命。
    “老易……”阎埠贵看见易中海,想打个招呼,一开口,声音虚得像鬼叫。
    “別喊我。”易中海转过头,像躲瘟神一样,“我家也没粮了,你少打我的主意。”
    “谁打你主意了!”阎埠贵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又被冷风吹得缩成了一团,“我是想问问,李建业这小兔崽子,哪来这么多细粮!他一个採购员,就算能下乡,公社里也早没余粮了吧?”
    易中海没理他,只是死死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这时,东跨院那扇结实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李建业推著那辆擦得鋥亮的飞鸽自行车,跨出门槛。
    他穿著一件没有补丁的厚实军大衣,头上戴著棉帽。最刺眼的,是他那张脸——不但没见瘦,脸色反而红润有光泽,眼睛亮得像锥子,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在这个年代极度稀缺的生机和力量感。
    院子里瞬间死寂。
    秦淮茹正端著个破瓷盆从贾家出来,看见李建业的那一瞬间,她停住了脚步。
    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那水灵的样子。头髮乾枯得像杂草,脸颊凹陷,身上的棉袄破了洞,露出发黑的棉絮。看著红光满面的李建业,再闻著他身上残留的肉香,秦淮茹的眼圈唰地一下红了,眼底满是懊悔和屈辱。
    如果当年没跟李家作对,如果能攀上李建业……
    李建业根本没看院里这群形如枯槁的孤魂野鬼。
    他把自行车推到中院,跨上车座,单脚点地。目光只是漫不经心地在易中海和阎埠贵脸上扫过。
    那眼神,看他们就像看路边冻死的野狗,没有嘲笑,只有极致的漠视。
    “早啊,几位。”
    李建业嘴角一勾,脚下一蹬,自行车发出清脆的链条声,碾著雪地出了大门。
    阎埠贵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水池子边上的冰渣子里。他盯著李建业的背影,嘴唇直哆嗦。
    “他……他居然还在吃肉……”
    李建业一路骑著车,迎著刺骨的寒风,心情却出奇的好。
    去採购科报个到,下午去废品站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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