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哥,这两天大窑里送来的废铁,怎么成色越来越怪了?”
    交道口废品收购站的后院里,李建业手里拿著一把生了锈的豁口菜刀,在半空中掂了掂,转过脸问正在磅秤旁登记的大刘。
    大刘吐出一口浓黑的烟气,在鞋底上蹭了蹭菸头,一双粗壮的手在脏围裙上抹了抹,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笑。
    “怪?哼,建业,你往那棚子底下瞧瞧。”
    大刘用下巴指了指左边那个用来堆放废铁的小窑棚。
    “昨天下午,前胡同的张大妈把他们家传了几十年的铁香炉、铜蜡台全送过来了。连隔壁院子刘海中家里那个用来掏煤灰的生铁铲子,都给送来过了秤!”
    大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荒谬的感慨。
    “现在外头大炼钢铁的口號喊得震天响,居委会的大妈天天带著红袖標在胡同里挨家挨户地搜。说是只要是铁的、铜的,统统都要砸碎了送去土高炉里炼钢!连特么老百姓做饭的铁锅,都被收走了大半!”
    李建业靠在板车旁,听著大刘那带著几分调侃的抱怨,心里却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绷得死紧。
    58年底。
    大跃进的狂潮已经刮到了最顶峰。
    四九城的胡同里,到处都在搭著土高炉,没日没夜地烧著煤炭,火光把半个夜空都照得通红。居委会的大喇叭里,天天在播放著“十五年超英,大办人民公社”的豪言壮语。
    老百姓家里开始吃“大锅饭”。
    大食堂的红旗掛在了街口。
    每天到了饭点,不管是95號院的,还是前胡同的,几百號人端著大花碗,涌进街道办的大食堂里。精白面的馒头和掺了猪油的红薯大锅菜,全搁在大木盆里,任人隨便吃,隨便造。
    “听大洋桥那边的战友说,他们公社现在吃得那叫一个热闹。”
    老张也端著菸袋锅子凑了过来,一双独眼在烟雾里闪烁著艷羡的光芒。
    “大肥猪连皮带骨头全砍了大锅燉,大米乾饭堆得像小山一样!说是放了卫星,小麦亩產万斤!老百姓天天跟过年似的,吃得满嘴流油。建业,你今天中午去大食堂,也多拿两个大白面馒头,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听著老张和大刘那满是嚮往的议论。
    李建业咽了口唾沫,低头看著那把豁口菜刀,牙关却悄无声息地咬紧了。
    “万斤亩產……隨便吃的大锅饭。”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前世作为饱读歷史网文和歷史资料的现代人,他太清楚这狂热背后,隱藏著怎样一个能让整个人间变成炼狱的无底深渊!
    现在的狂热,不过是用乾柴烈火在透支著整个国家、整个农村积攒了多年的那点可怜的家底和储备粮!
    乡下的青壮劳动力全去大炼钢铁、去水利工地干活了。地里的红薯土豆根本没人收割,全烂在了泥地里;大食堂里天天大鱼大肉,一顿造掉几天的定量,那些公社的粮仓,实际上早就空得连耗子都含著眼泪在跑了!
    “不出大半年……最迟59年中旬。”
    李建业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凝重。
    “这定量,绝对会一减再减。到时候,黑市上的粮价能翻上十倍甚至几十倍!这四合院里的禽兽,全得饿得去树底下扒拉榆树皮吃!”
    现在的饱,是最后的疯狂。
    他必须趁著这最后的半年时间,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在国家还没有对粮食实行最严酷的“死口配给”之前。
    將自己东跨院地窖里的储备粮,和脑海空间里那一万多块钱换来的物资。
    堆到最大,最满!
    “建业,发什么呆呢?何站长找你呢!”
    大刘的大嗓门打断了李建业的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擦了把手,大步跨进了大院中间的站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生著个有些漏风的煤炉子。何建国正端著大搪瓷缸子,愁眉苦脸地盯著桌上的一份文件。
    “站长,您找我?”李建业问。
    “建业啊。”
    何建国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和褶子的脸上,少见地透著一股子焦躁。
    “大炼钢铁,上面催得紧,咱们交道口废品站这个月的废铁指標还差了一大截。城里的旧铁件早被收颳得差不多了。”
    何建国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
    “我打算,派人去乡下的几个公社跑一趟,收点废农具或者废铁疙瘩回来。可这乡下现在都大办食堂,乱鬨鬨的,保卫科的人又抽不开身。”
    何建国看著李建业,眼神里满是信任。
    “你是个能吃苦的,又是乡下长大的,懂农村的规矩。我让老孙(孙主任)给你批张街道办的特许出差条子。你骑著车,去咱们厂对口支援的『红旗公社』跑几趟,看看能不能带人多拉点废铁回来。这任务要是完不成,咱们站里下个月的红旗可就保不住了!”
    下乡採购废铁!
    而且还是去红星公社——那个最偏僻、但也因为放卫星最狂热、浪费粮食最严重的山区公社!
    这正中李建业的下怀!
    他正愁著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拿著盖了章的介绍信去乡下大肆扫货的理由呢!有了这废品站的出差证明,他在路上就算遇到了巡查的治安或者民兵,也能堂而皇之地说是“为了大炼钢铁去收废旧金属”!
    “没问题,何站长。”
    李建业一口答应下来,语气诚恳,“我是大山叔的侄子,厂里和站里对我这么照顾,这指標的事,我就是不吃不睡,也得给站里拉回来!”
    “好!有股子军人作风!”何建国感动得一拍桌子,直接拉开抽屉,掏出了两张盖著大红公章的空白出差介绍信和五块钱的差旅补贴。
    “拿著!今天下午你就去准备,明儿一早,就出发!”
    “得嘞,站长。”
    李建业收好文件,心里乐开了花。
    从办公室里出来,跨上那辆鋥亮的永久自行车,李建业慢悠悠地回了南锣鼓巷。
    刚一进大门口,就瞧见前院西角的小偏房门口。
    易中海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个破刷子,正给刘海中家那漏风的窗户底下抹煤灰泥防寒。他身上那件“劳改”工装沾满了污渍,右手少了一根食指(为了防止他反抗被故意折断或是在劳改中出事故?不,这是后来的剧情,现在还没断)。
    易中海抬头,阴毒的目光在李建业新自行车和新中山装上刮过,隨即迅速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窝囊相,低下头继续干活。
    他现在降到了六级,没钱没权,只能在院里当最底层的“清洁工”。
    李建业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直接推著车,往后院的东跨院走去。
    “建业兄弟!回啦!”
    后院里。
    许大茂正扶著他那辆旧自行车,在自家门口使劲捆著一个巨大的牛皮木箱子,箱角上还贴著红星轧钢厂宣传处的白色標籤。
    一瞧见李建业,许大茂像哈巴狗一样凑了上来,满脸的諂媚。
    “买烟了没?大茂哥今儿个带了两包过滤嘴的,给你塞一包!”
    “不抽了,烟多。大茂哥,你这大箱子装的什么?这是要下乡?”李建业停下车,有些好奇地看著那个大箱子。
    “嗨!可不是嘛!”
    许大茂把手里的麻绳使劲拽了拽,吐了口唾沫,满脸的得瑟。
    “厂里安排的。红旗公社大办食堂,说是大获丰收,请咱们厂宣传科过去放两场《白毛女》和《红色娘子军》助兴!我这放映机和胶片,死沉死沉的,明天一早,我就得骑车顛著那二十里地的泥路,去公社报到。想想就遭罪啊!”
    许大茂虽然在抱怨,但这语气里的显摆,那真是藏都藏不住。在这个年头,放映员下乡,那绝对是受到公社书记亲自接待的“上宾”!大鱼大肉、白面馒头那是管够!
    听到“红旗公社”四个字。
    李建业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看著有些瘦弱、正为了捆绑沉重设备而满头大汗的许大茂。
    一个极其完美、足以彻底掩人耳目、將他一车车下乡收到的粮食运回空间的“大计”,在脑海里瞬间成型!
    “大茂哥。”
    李建业走了过去,极其自然地帮许大茂扶著那个摇晃的木箱子,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我明天,也要去红旗公社。”
    “啊?你去哪儿干嘛?”许大茂愣住了。
    “我们站里这个月废铁指標不够。何站长开了特批介绍信,让我去红旗公社的旧货站和农具库收点废铁回来。”
    李建业拍了拍自行车的后架。
    “那地方二十多里地,全是盘山泥路。你这一车设备少说也有七八十斤,要是骑车顛过去,你这老腰非得废了不可。”
    李建业看著瞪大了眼睛的许大茂,语气极诚恳。
    “要不这样。明天一早,咱们俩结个伴,一起走!我那两轮板车大、结实,你把放映机和胶片全搁我板车上,我帮你拉著!我这大山叔传下来的把子力气,正愁没地方使呢。”
    “大茂哥,你在前头骑车带路,到了地方,你放你的电影。我收我的破烂。你看,成不?”
    这要求。
    对於此时正愁著怎么把这大箱子运过二十里泥路的许大茂来说。
    简直是天上掉下了个活菩萨!
    “哎哟我的建业兄弟啊!你真是我许大茂的亲弟弟啊!”
    许大茂激动得差点一屁股给李建业跪下,一双长脸笑得那叫一个猥琐灿烂,他一把抓住李建业的手,连连摇晃。
    “成!太特么成了!有你这把子力气帮我拉车,哥哥我明天在路上能省下一大半的劲!你放心,到了红旗公社,书记请我吃的那大锅饭和白面肉丝,哥哥少不了你那一份!咱们哥俩,明儿一早,鸡叫第一遍就出发!”
    两兄弟。
    隔著那高高的东跨院围墙。
    在这一刻,各怀鬼胎、又一拍即合地达成了同盟。
    李建业推著自行车进了大门。
    大铁门“噹啷”一声合上,铜锁落下。
    煤油灯被吹亮。
    李建业坐在里屋,从大衣兜里摸出那两张空白的出差介绍信,看著油墨未乾的印章。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也极其自信的弧度。
    许大茂。
    在前面放著电影,吸引著全公社、全村老百姓的眼球。
    而他,这个背著大秤、拉著空板车的废品收购员。
    就能在所有人的视线盲区里。
    用手里这千金难买的大团结和粮食票据。
    在那些已经饿肚子、却不敢声张的农民家里。
    展开他,第一次的。
    疯狂囤粮大扫荡!
    风,呼呼地刮著。
    四九城这个寒冷的夜里。
    属於李建业和这个时代的交锋,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和破烂板车前。
    终於,彻底。
    拉开了血淋淋、也最残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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