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真就这么交了?这可是两间宽敞的大正房,你要是顶了岗,厂里多少得照顾点,留下一间绝对没问题。”
    红星轧钢厂房產科办公室里。
    丁国梁科长端著个老掉牙的搪瓷茶缸,有些可惜地看著写字檯玻璃板上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这钥匙上还掛著个木牌,上面用墨笔写著“南锣鼓巷95號前院正房”。
    大清早的。李建业就推著那辆二八大槓,把大山叔留下的那两间屋子里最破的几件旧衣物、漏了底的铝盆和一沓旧书全拉回了隔壁东跨院。
    然后,锁了门,直接跑来房產科退房、交钥匙。
    “丁科长,交了。”
    李建业站在写字檯前,神色平静,语气也极为平缓。
    “我说过,我买下了隔壁的东跨院。地契、房契,昨天街道办孙主任已经帮我办妥了。大山叔因公牺牲,厂里给安顿了后事。这两间房是公家的,我如今也有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这公家的便宜,我一分钱也不想多占。钥匙在这,您收好。”
    “好小子,硬气!真是大山的好侄子!”
    丁国梁猛地一拍大腿,讚嘆得鬍子都有些发抖。
    这年头,他在这房產科当科长,见惯了那些为了多吃多占厂里几平方米麵积,不惜把亲兄弟打得头破血流,甚至去厂长办公室撒泼打滚的浑人。
    可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乡下小伙子,手里拿著特批的指標,却在第一天,毫不犹豫地把两间大正房给乾乾净净地腾退了回来!
    这等觉悟,这等风骨,简直是在这浑浊的世道里,生生打出了一记响亮耳光!
    “建业,这事儿老哥帮你办了!今天下午,这两间房就重新入库,优先分给车间那些等房结婚的先进工人!”
    丁国梁极其利索地在腾退单上盖了章,亲热地拍了拍李建业的肩膀。
    “成。那丁科长,我就先回了。明天一早,我去废品站跟刘站长报导。”
    李建业接过腾退回执,大步跨出了厂办大楼。
    回到南锣鼓巷。
    “咣当!”
    东跨院那扇新安的、包著厚铁皮的重木大门被李建业反锁死,粗重的铁栓卡进槽里,掛上了那把黄铜大锁。
    钥匙在手里沉甸甸地发著凉。
    李建业站在属於自己的这三百多平米的独立院子里,看著这四周被加高到两米五、墙头插满了防盗碎玻璃碴子的红砖墙,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风从大门缝隙里灌进来,带著几分荒草的苦腥气。
    “哥,这新屋真暖和。”
    刚放假回来的芳芳,正穿著那件崭新的碎花小棉袄,在窗明几净的里屋里,小心翼翼地用鸡毛掸子扫著柜子上的薄灰。
    屋里,新砌的火墙和火炕烧得极旺,热气腾腾的。大山叔留下的那些缺腿桌椅、大衣柜,已经被轧钢厂的施工队用最好的红木料修补得结结实实,正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靠墙的位置。
    “暖和就多住两天。周末了,就在家好好待著,多吃两顿好的。”
    李建业走进里屋,把手里的旧包裹隨手丟在长凳上,看著懂事的妹妹,眼底里满是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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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那咱们外面的那片空地,你打算怎么弄啊?”
    芳芳指著窗外那足足有两百多平米、如今还杂草丛生的大空地,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挖土。建菜园。”
    李建业的动作极快,说干就干。
    吃过午饭。他把自行车后架上的两个大竹筐用粗麻绳扎得紧紧的,手里拎著把磨得飞亮的大铁杴,直接骑著车出了大门。
    在这个物资极度匱乏的五十年代末,这大院外面的荒地野坡多的是。
    一连半个月。
    李建业每天从废品站下班后,就骑著那辆永久二八大槓,风尘僕僕地往返於交道口和城郊的荒坡地带。
    “嘿咻!起!”
    一铁杴铲下去,黑亮髮油、没有石头的“熟土”被一筐筐装进竹筐里。这些在城郊野地里堆积了多年的烂树叶肥土,是天然的肥料。
    他一车车地往回拉,在东跨院两百多平米的空地上,硬生生铺上了一层厚达二十公分的肥沃泥土。
    原本长满了酸枣刺和荒草的泥地。
    在他的打理下,变成了一大片油亮发黑、散发著泥土清香的——私人菜园!
    “大功告成。”
    李建业站在菜园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看著那被他用篱笆墙隔开的一垄垄菜地,心里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从兜里摸出早就在供销社买好的各类菜种。
    土豆、红薯、南瓜。
    这些在这个即將到来的荒年里最抗饿、最能救命的粗粮,被他整整齐齐地种下了地。
    不仅如此。他还在篱笆墙根底下,洒下了一排南瓜和黄瓜的种子,搭起了粗木架子,就等夏天到了,瓜藤能顺著架子爬满墙头。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肚子里没食。关起门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谁也別想看咱们李家的笑话。”李建业拍了拍手上的黑土,对著在旁边帮忙浇水的芳芳说道。
    “嗯!哥,我都听你的!”芳芳用力点头,小脸蛋上全是干劲。
    建好了菜园。
    李建业又盯上了后院角落。
    那里,他用昨天从废品站淘回来的大批废砖头、石块,水泥一抹,极其利落地在墙角搭起了一个结实的小鸡棚。
    他骑著自行车跑了一趟东直门外的农村集市,用手里的两张禽蛋票和两块钱,买回了三只刚刚会下蛋、毛色油亮鲜红的——小母鸡。
    “咯咯,咯噠!”
    三只小母鸡刚一进鸡棚,就缩在稻草堆里不安地叫唤起来。
    “芳芳,去抓把麦麩。这母鸡金贵,每天餵饱了,以后咱们家天天有新鲜鸡蛋吃。”李建业叮嘱道。
    三只母鸡。
    不多不少,正好卡在公社允许私人餵养的极限標准上。
    任谁眼红,去街道办举报他“搞资本主义尾巴”,也绝对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接著。
    李建业又在院子里,亲手栽下了一棵桃树、一棵樱桃树,並在正房大门前,用粗铁丝和松木桿,搭起了一个巨大的葡萄架。
    等到夏天。
    这东跨院里,桃李芬芳,葡萄绿荫遮阳,脚下是绿油油的土豆红薯和咯咯直叫的母鸡。
    这小日子过得。別说是在这艰苦的58年,就算是放到好年景,那也是四九城里老少爷们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而一墙之隔。
    95號四合院的中院里。
    “刘海中!你个没用的废物!你天天在车间里累死累活,工资还不够赔给李家!今儿晚上咱们连棒子麵麵糊都喝不上了!”
    二大妈那悽厉的哭骂声和摔砸破瓦盆的声音,穿过厚厚红砖墙的缝隙,隱隱约约地传进了李建业的耳朵里。
    还有前院。
    阎解成和阎解放哥俩因为阎埠贵那笔退回来的巨款该怎么分、房子该怎么隔开,每天都要在院子里大打出手。阎解成的咆哮声在夜空里显得极其刺耳。
    “老二!你別给脸不要脸!我是老大!这大间我住定了!”
    “你做梦!阎解成,你要是敢不讲理,明儿一早我就去街道办举报你私藏了爸的金条!大家都別想好过!”
    这些充满了自私、贪婪、为了半个窝头能打出脑浆子来的丑恶喧囂。
    在李建业听来。
    却成了这冰冷夜色里,最好听、也最下饭的下酒戏。
    李建业站在葡萄架下。他把手里那把崭新的铁铲往墙角一靠,冷眼看著那堵高耸的、將他与那个大杂院彻底隔离的围墙。
    “吵吧,闹吧。等冬天到了,粮食定量再减半的时候。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满肚子坏水的禽兽,还能不能有这力气,在大院里蹦躂。”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转身走进温暖的屋子,关上了那道厚重的木门。
    新生活。
    在这废墟和罪恶的隔壁。
    终於。
    稳稳地。
    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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