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手里的活先停一停。厂房產科来人了,找你办手续。”
    第一钳工车间的九號工位旁,车间主任郭大宝冷著脸敲了敲铁护栏。
    正咬著牙、满手是血泡在车铁件的易中海,浑身猛地一哆嗦,銼刀“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赶忙直起腰,用那双满是油污和黑汗的手在大腿上搓了搓,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和侥倖。
    “郭主任,是不是……是不是派出所那边有新说法了?还是我那两间正房的事……”
    易中海话音未落。
    从过道那头走过来的房產科干事小宋,直接冷笑著打断了他,將一叠盖著厂里大印的红头文件拍在旁边的铁工作檯上。
    “易中海,別想美事了。我是来通知你腾房的。”
    小宋干事有些嫌恶地捂了捂鼻子。易中海这两天没洗澡,身上除了机油味,还带著一股子陈年的餿味。
    “腾房?!腾什么房?!”
    易中海眼珠子瞪得老大,手腕上的铁手銬在工作檯边缘撞击出清脆的脆响。
    “那是厂里分给我的大正房!我是八级工!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年……”
    “你现在是被开除厂籍、在厂內留用劳改的罪犯!”
    小宋干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文件上,震得上面的红印章直晃。
    “你老伴李翠兰昨天下午就已经在街道办和派出所的见证下,跟你办妥了离婚手续!法院判定,鑑於你的重大刑事过错,中院那两间正房的承租权归李翠兰个人所有。她已经自愿將房子退还给厂里变现,拿了三百块钱路费,今天一早就坐火车回保定老家了!”
    “什么?!李翠兰……李翠兰跟我离婚了?!她还把房子给退了?!”
    易中海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万吨炸药同时引爆,眼前的工具机和工人们瞬间变成了重重叠叠的幻影。他双手死死地抠著工作檯的铁边,指甲盖几乎被掀开,渗出丝丝黑血。
    “这不可能!那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贱妇!她怎么敢背叛我!怎么敢卖我的房子!”
    易中海咆哮起来,像一头髮了疯的野犬。
    “老实点!乱叫什么!”
    旁边看管他的两个保卫干事根本不客气,一警棍直接狠狠地抽在易中海的小腿肚子上。
    “哎哟!”
    易中海惨叫一声,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是生铁屑和油泥的水泥地上。
    那锋利的铁屑扎破了他的膝盖,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屈辱感让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易中海,签字吧。”
    小宋干事把钢笔往他面前一丟,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味。
    “看在你是厂里老职工的份上,厂里没有把你彻底扫地出门。前院西角那间放杂物的破偏房(小耳房),厂里特批给你居住,每个月收一毛钱的折旧公积金。你要是不签,现在保卫科就送你去南城水泥厂扛一辈子沙袋!”
    南城水泥厂!那可是进去就別想活著出来的地方!
    易中海看著两个面无表情的保卫科干事,看著周围那些昔日工友们眼中充满鄙夷和快意的冷光。
    他知道。
    自己这回,是真的彻底成了过街的老鼠,连最后的稻草都没了。
    “我……我签……”
    易中海颤抖著手,歪歪扭扭地在签名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当他把沾了红泥的食指重重按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眼底流出了两行混著煤灰的、极度怨毒而悔恨的血泪。
    他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彻底,散了。
    ……
    下午四点,南锣鼓巷95號院。
    落日的余暉將古旧的砖墙染成了一片惨澹的暗红色。
    “吱呀——”
    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篷布捂得严严实实的解放牌大卡车,在沉闷的柴油机轰鸣声中,停在了胡同口。
    易中海在两名配枪的保卫干事的押解下,失魂落魄地走下了车。
    他的双手戴著一副沉重的生铁手銬,拖著有些瘸了的右腿,一步步挪向了四合院的大门。
    前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三大妈杨丽华正坐在门槛上,在几张裁剪好的废报纸边缘抹著糨糊。一千个火柴盒两角五分钱,她从天亮干到天黑,手指头全是被纸边割开的血口子。
    一瞧见易中海这副劳改犯的模样,三大妈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糨糊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她没敢像以前那样巴结,反而像见著温疫一样,拉起年幼的解旷和解睇,迅速逃回了屋里,“砰”地一声死死栓上了房门。
    易中海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眼皮剧烈地跳了跳。
    这就是他以前当做狗腿子一样使唤的三大爷家。
    人刚进去,茶还没凉呢,街坊们看他,就已经像是在看一堆发臭的狗屎了。
    “快点走!別磨蹭!”后面的保卫干事用力推了他一把。
    中院。
    那两间曾经宽敞明亮、代表著他易中海尊崇地位的正房大门上,此刻已经交叉贴上了轧钢厂房產科雪白的封条。
    上面“查封”两个字,刺痛了易中海的眼睛。
    而在正对门,原先何家那两间大正房,门锁已经换成了崭新的黄铜大锁。那是阎解成和阎解放分了家產后,趁著何大清急於跑路,低价买下来的私房。
    此时,屋里传来两兄弟剧烈的爭吵声。
    “凭什么你住大间?!这房契上可写著咱们俩的名字!”
    “我是老大!我娶於莉要用,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占著大间干嘛!你要是不服,咱们把房契扯了去街道办分!”
    “你放屁!阎解成,你要是敢不讲理,明儿一早我就去街道办举报你私藏了爸的金条!大不了一起玩完!”
    两兄弟在大屋里拍著桌子砸著饭碗,那泼辣、自私、连一点骨肉情分都不讲的贪婪劲儿,听得易中海心里一阵阵泛起极度讽刺的冷笑。
    这就是阎埠贵算计了一辈子教出来的逆子!
    阎埠贵还在大狱里蹲八年,这两个大孝子,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分家,连亲娘和年幼的弟妹都不管不顾,自己搬到中院爭夺起大瓦房来了。
    “都別吵了!再吵老子把你们全抓进局子里去!”
    大刘(保卫干事)衝著阎家的大门怒喝了一声。
    屋里的爭吵声瞬间像被掐断了脖子一样,彻底没了动静。只隔著窗户缝,露出两双充满了警惕和嫉妒的眼睛,死死盯著过道。
    易中海被推搡著,来到了前院最角落里的一间堆放煤渣和废铁的破偏房前。
    这屋子,窄小、潮湿,连个巴掌大的透气窗都没有。
    李翠兰昨天搬走的时候很乾净,除了一大一小两个破木箱和一床薄被,屋里什么都没留下。
    “进去吧。以后这就是你的狗窝了。”
    保卫干事打开大铁锁,把易中海推了进去。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回车间劳改,迟到一分钟,扣口粮!要是敢乱跑,直接按越狱枪毙!”
    “砰!”
    沉重的铁木大门在易中海眼前死死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迴响。
    易中海瘫坐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闻著空气里那股子难闻的霉味,眼泪终於忍不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流了出来。
    家没了。
    钱没了。
    老伴跑了。
    他易中海,这个曾经在这四九城里高高在上的八级钳工、在四合院里一言九鼎的一大爷。
    如今。
    成了一个无家可归、要在最脏最累的车间里当一辈子免费苦力的——残废囚徒!
    而一墙之隔。
    东跨院里。
    李建业刚洗完手,从地窖里拎出一块中午大刘从废品站小食堂分给他的、油汪汪的老腊肉。
    灶台上的火正旺。
    锅里是雪白的手擀麵,上面盖著厚厚的一层野猪肉丁和鲜嫩的葱花,香气透过厚厚的红砖院墙,不留痕跡地飘散。
    听著隔壁刘海中家因为缺钱暴打光天的惨叫,三大妈在窗根底下的哭嚎,以及阎家兄弟的爭吵。
    李建业坐下来,给妹妹芳芳夹了一块大肥肉,嘴角掛著一抹淡然。
    “吃吧,多吃点。”
    李建业看著妹妹红扑扑的小脸。
    “外面的风颳得越猛。咱们这小院。
    “就越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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