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妈,这批火柴盒的纸壳子可不能沾水。沾了水,那劣质糨糊就掛不住了,等送回居委会验收的时候要是开了口子,那是要扣工钱的。”
    交道口街道办的杂活分发员刘大姐,將一个沉甸甸的、装满了灰色纸壳子和红纸条的大网兜重重地放在了阎家的八仙桌上。
    她扫视了一圈这空荡荡、冷冰冰的西厢房,嘆了口气,眼神里带著几分同情,但也有些警告。
    “现在老阎的事情闹得整个交道口都沸沸扬扬,你们家成分不好,正规厂子的零工是別指望了。孙主任念在你们孤儿寡母的份上,特意把这糊火柴盒的活计分给你,你可得仔细著干。”
    三大妈杨丽华侷促地在围裙上搓著有些皸裂的双手,那双老眼里满是低声下气的諂媚。
    “刘大姐,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一定洗乾净手干,绝不沾一滴水。谢谢您,谢谢孙主任……”
    “行了,登记本上按个手印。一千个两角五分钱,月底来街道办凭存根结帐。”
    刘大姐把红泥递过去,等三大妈按了手印,便拎著夹子,有些避之不及地快步走出了阎家的大门。
    大门关上,屋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大妈靠在门板上,看著桌上那堆小山一般的红纸和灰色硬纸板,眼泪“吧嗒吧嗒”地又落了下来,打湿了前襟。
    多讽刺啊。
    他们家床底下那个红漆木匣子里,现在正严严实实地躺著四千多块钱的大团结,还有十根折合了七千多块钱的金条。
    一万多块钱的惊天財富!
    在如今这个年头,这笔钱买下这整条南锣鼓巷都绰绰有余。
    可是。
    老阎被判了八年,阎家成了刑事重犯和地主余孽的黑五类家庭。在这极重成分的五十年代末,没有一个正规单位敢收他们家的人,连扫马路、挑大粪的正式工名额,他们都摸不著门路。
    阎解成和阎解放哥俩,昨天夜里用扁担和斧头逼著她分了家,各自捲走了四千块钱的巨款,连夜搬去中院那两间刚买下来的何家正房过自己的神仙日子去了。
    留下她一个没工作、没定量粮本、名声臭了大街的老太婆,带著十岁的解旷和八岁的解睇,在前院这间租来的公房里等死。
    “妈,我回来了。”
    十岁的阎解旷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那张蜡黄消瘦的小脸上,沾满了黑乎乎的煤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藏著什么宝贝。
    “解旷,去哪儿了?这一身的煤烟子,快洗洗去,別把刚领回来的火柴壳子给弄脏了。”三大妈抹了把眼泪,强打起精神。
    阎解旷没有去洗手,而是有些骄傲地从身后伸出右手。
    他的手心里,攥著一个硬邦邦、泛著黑青色的黑面窝窝头,上面还沾著几个明显的煤灰手印。
    “妈,今儿下午,我帮著南墙根的张大爷往煤厂拉了三趟煤。张大爷看我可怜,没给钱,给了我这个窝窝头!可甜了,你和妹妹分著吃吧。”
    阎解旷把窝头递过去,小脸上满是懂事和希冀。
    “哥,你吃吧,我不饿。”
    八岁的阎解睇正坐在一张断了腿、用木块垫著的矮凳子上,手里拿著一根竹籤,正极其吃力地將黏糊糊的白面糨糊抹在纸壳边缘。她细嫩的指腹被锋利的纸边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三大妈看著这一对在绝境中懂事得让人心碎的儿女。
    再一想到中院那两间宽敞明亮、此时正亮著温暖灯光的正房。想到她那两个分了四千块巨款、却连一粒棒子麵都不肯拿来孝敬亲娘和弟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
    她心里的委屈、怨恨和绝望,终於像火山一样,彻底喷发了!
    “不吃!吃什么吃!饿死算了!”
    三大妈猛地一把夺过解旷手里的黑窝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那黑糊糊的窝头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黑灰。
    阎解旷和阎解睇嚇得浑身一抖,面色惊恐地缩成了一团。
    “解成和解放这两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白眼狼啊!”
    三大妈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拍著大腿,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前院里悽厉地迴响。
    “他们分了八千块钱啊!他们去买了何大清的房子,在中院住著大瓦房!他们天天在屋里关著门,连个屁都不放,看著咱们娘仨在这儿啃黑窝头、糊火柴盒!”
    “那是一万多块钱啊!分家的时候,他们连一分钱的伙食费都没给我们留下!这算什么哥哥!这算什么亲骨肉啊!”
    三大妈哭得胸口剧烈起伏,眼泪鼻涕全糊在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她恨阎埠贵的贪心算计。
    但她更恨自己这两个被老阎用“算计”亲手教出来的逆子!
    阎埠贵算计了一辈子,算计了邻居,算计了儿女。结果呢?不仅把自己送进去了篱笆子,更是给他的两个儿子种下了极致自私、冰冷冷血的基因。
    在面对利益和生存危机时。
    那两兄弟展现出来的狠毒和绝情,比当年易中海还要让人觉得心寒!
    中院,水槽边。
    阎解成正穿著一身沾著黄泥的粗布汗衫,用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哗啦”地冲洗著大腿。
    今天在环卫所挑了一天的粪桶,那股子让人作呕的酸臭味几乎入骨,他怎么洗都觉得身上有一股洗不净的味。
    听到前院传来母亲那高亢、恶毒的咒骂声。
    阎解成搓洗身子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冷冷地往穿堂门的方向剜了一眼,那双原本有些清澈的眼里,此刻满是冷酷和嘲弄。
    “叫唤什么呢,老太婆。”
    阎解成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分家的时候,三大妈手里明明留了三千块钱和剩下的粮票。省著点花,足够把两个小的养活到成年。
    可她现在天天在院里嚎,天天哭穷,无非就是想在街坊邻居面前装可怜,顺便用舆论逼著他和解放拿出钱来贴补家里。
    “想让我当冤大头?做梦去吧。”
    阎解成把手里的胰子(肥皂)抹在胸口上,使劲揉出几点泡沫。
    他们哥俩因为老阎的名声,政审被卡死,这辈子都当不上大厂里的体面工人,只能去环卫所干最下贱的掏粪活。
    每天肩膀被磨出血泡,在胡同里受尽了別人的白眼。
    谁来可怜过他们一分钱?!
    既然这个家已经散了,那就各人自扫门前雪,谁也別想再道德绑架谁!
    “老二!別特么在屋里躺著了,把炉子生起来,我这洗完澡冷得直打哆嗦!”阎解成衝著紧闭的屋门大吼了一声。
    “烧著呢!柴火都是我今天去西山捡回来的,你省著点用!”屋里传来阎解放不耐烦的骂声。
    两兄弟在中院,阎家在前院。
    这原本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如今却像是在同一座坟墓里,各自隔著厚厚的黄土,冷冷地、恶毒地防备著彼此。
    而就在这一墙之隔的东跨院內。
    此时的景象,却与隔壁那种充满了腐烂、自私和咒骂的氛围,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屋里,地龙烧得通红,暖意融融。
    李建业刚在灶台旁把新买的铝锅洗乾净,放上了新水。
    听著隔墙隱隱约约传来的刘海中打儿子的动静、三大妈的哭天抢地、以及阎解成那两兄弟不耐烦的爭吵。
    李建业手里拿著一块乾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將桌子上的水渍擦乾。
    他的脸上没有同情。
    也没有幸灾乐祸。
    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甚至是带著几分“看戏”般的淡然。
    “这戏……真是不错。”
    李建业在桌前坐下,拉过那盏新买的、玻璃罩子擦得透亮防风马灯。
    他拉开大衣口袋。
    那沓厚厚的“大团结”依然在怀里塞著。而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两本崭新的小册子——他和芳芳的红星招待所临时户口簿,以及交道口废品站的“普通收购员”正式工工作证!
    每个月二十二块钱。虽然不多。
    但在这个买豆腐都要凭票的年代,他不用去一车间受易中海的气,不用在厂长面前装孙子,更能每天光明正大地推著板车在四九城最繁华的胡同里穿梭。
    去捡那些被当成垃圾的黄花梨木料。
    去收那些被大妈当废纸扔掉的清代线装书。
    “这废品站的工作,才是真正闷声发大財的聚宝盆。”
    李建业把工作证收好,站起身,走到了里屋的大床前。
    新买的厚实大棉被上印著红艷艷的牡丹花,被窝里已经被炉子烘得暖洋洋的。
    在这冰冷、动盪,即將迎来三年最残酷黑暗岁月的五十年代末。
    他。
    终於在这个四合院的隔壁,为自己和妹妹,打造出了一座最安全、也最富庶的独立堡垒。
    李建业拉过棉被躺下,闭上了双眼。
    任由墙外那些贪婪和自私的灵魂在黑夜里互相撕咬。
    他的生活。
    才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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