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那我下午放学直接回学校了。”
    芳芳背著打满补丁的书包,站在东跨院崭新的铁大门前,有些捨不得地拉了拉李建业的袖子。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碎花小棉袄是昨天刚从王府井扯布新做的,衬得小脸蛋红扑扑的,终於有了几分这个年纪女孩子该有的朝气。
    “去吧,在学校听刘老师的话。想吃什么就买,钱別省著。”
    李建业揉了揉妹妹的小脑瓜,从兜里摸出两张温热的毛票塞进她手里。
    送走了芳芳,李建业拍了拍身上的土,推著那辆洗得鋥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槓,刚准备回屋,就听见一墙之隔的95號大院门外传来了喧闹声。
    “慢点!那大衣柜沉,可別磕了底角!”
    “搭把手!这还有捆刚拆下来的铺盖卷呢!”
    粗獷的吆喝声穿过高墙,在清冷的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建业站在东跨院的天井里,顺著那堵新砌的、插满了防盗碎玻璃碴子的红砖墙头往外看去。
    今天,是厂里给那三户新职工分配房子的日子。
    大门外,停著一辆轧钢厂后勤科的大板车,上面塞满了旧箱子、锅碗瓢盆和一卷卷用粗麻绳扎著的破旧被褥。
    两个穿著蓝布工装、身材魁梧的年轻工人,正吭哧吭哧地抬著一个有些掉漆的大立柜往院里迈。
    “哎哟,新邻居搬进来啦?”
    前院的西厢房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道缝。三大妈杨丽华顶著个乱糟糟的鸡窝头,扒著门框,一双红肿的老眼里满是好奇和心虚地往外张望。
    中院的秦淮茹也抱著小当,缩在自家那贴著白色封条的门外,神色悽惶。
    这半个月来,95號院可以说是结结实实地被扒了一层皮。
    大爷们全倒了台。贾家家破人亡。
    现在,这腾出来的三间位置极好的宽敞正房,像三块大肥肉一样,吸引了厂里无数没房住的年轻职工。
    “噹啷!”
    一双黑乎乎的铁鞋跟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后院的大房门(原聋老太太住的正房)被推开。刘海中弓著腰,脸色黑漆漆的,全是昨天在翻砂车间里熏出来的煤灰,手里还拿著个破搪瓷盆,没精打采地往外走。
    而易中海,也正背著双手,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家的穿堂门前。
    看著这两个气势汹汹抬著箱子进院的年轻工人,易中海那双藏在褶子里的三角眼里,猛地闪过一丝极度隱秘、甚至带著几分疯狂的贪婪光芒。
    “老子在厂里降了级,名声臭了。”
    “但这新来的雏儿,可不知道这院里的底细!”
    易中海在心里无声地狞笑,枯树皮似的手指在大衣袖里死死地攥著。
    只要他能用以前那套“长辈关怀”和“邻里互助”的手段,把这几户新来的工人家属给忽悠住了,在新邻居中间重新立起他“一大爷”的威望。
    那等这阵子风头过了,他照样能在这院里说一不二!
    至於李建业那小杂种?
    等明天他进了第一钳工车间,成了他易中海名正言顺的徒弟,他有的是法子在车间里整死他!
    “这位同志,慢点!这前院的台阶高,小心崴了脚!”
    易中海脸上迅速换上了那一抹他最招牌的、自认为最温和慈祥的长者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甚至,他还极其热情地伸出双手,想要去帮那两个工人托一把那个沉重的大木柜。
    “我是咱们95號院的一大爷,易中海。以后有什么困难,儘管来中院找我,咱们院最讲究个尊老爱幼、邻里互助了。”
    易中海哈著腰,语气那叫一个和蔼可亲,活脱脱一个关怀后辈的老好人。
    抬柜子的壮汉叫李大壮。
    他是厂里第三翻砂车间刚调来的小组长,手里有把子力气,人长得粗獷,性格也最是刚直。
    听到“一大爷”和“易中海”这五个字。
    李大壮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一双铜铃大眼斜著睨了易中海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易中海期待的那种对八级工的敬畏,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鄙夷。
    “你就是易中海?”
    李大壮鬆开手,把沉重的柜子往地上一放,砸得青石板一阵闷响。
    他啐了一口,用那粗壮的胳膊擦了把脸上的汗,斜著眼睛看著易中海。
    “昨天街道办小刘干事在院里敲锣打鼓,当著老少爷们儿的面把大门口那块『先进』牌子都砸成烂铁了!还宣传了老半天。说彻底废了什么大爷制度,以后谁敢在院里开会拿捏人直接送派出所!”
    李大壮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不屑的弧度。
    “怎么著?你这老小子,就是那个贪了自己徒弟六年抚养费、还教唆傻柱和贾家去撬大门抢烈属家產的那个易中海吧?!”
    轰!
    这一番毫无留情的质问,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把易中海脸上那抹刚刚挤出来的“慈祥”笑容,浇得稀碎!
    易中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伸在半空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位同志,你別听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那是误会,厂里已经有了定性……”易中海哆嗦著嘴唇,试图为自己做最后的辩解。
    “误会个屁!”
    李大壮身后的另一个新住户——刚分到何雨水隔壁偏房的年轻技术员小张,也推著自行车走了进来,冷冷地插了一嘴。
    “厂里的布告栏上写得清清楚楚!开除贾东旭、何雨柱厂籍!你易中海和刘海中,也因为作风和刑事包庇问题被通报处分、停职反省了!”
    小张推了推眼镜,看著易中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我们是来这儿本分干活的,不是来当你们这黑恶势力土匪窝里的顺民的。什么一大爷二大爷的臭规矩,少拿出来噁心人!滚远点,別挡著我们抬柜子!”
    “对!滚远点!”
    李大壮猛地提起柜子的一角,那粗壮的胳膊在易中海面前猛地一晃,几乎要把这老头子撞个跟头。
    易中海一连退了好几步,脊梁骨撞在了影壁墙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著这两个年轻工人毫不掩饰鄙夷、大步跨进中院的背影。
    听著前院那些正躲在窗户后面、此时忍不住发出低声鬨笑的老街坊的声音。
    易中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血腥味。
    全院都在看他的笑话。
    新来的邻居,不仅没有被他的偽装骗到,反而像防贼一样防著他!连一句最基本的“易师傅”都不肯施捨,直接指著他的鼻子叫他的名字,叫他滚!
    “完了……真的彻底完了……”
    易中海靠在墙上,眼神空洞。他引以为傲的威望,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面子,在这一刻,被这两个新来的年轻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踩在地上彻底碾碎。
    而在后院。
    刘海中也想去跟那个搬进主房的孙大麻子套套近乎。
    “孙同志,我是咱们厂的锻工刘海中,以前是院里的二大爷……”刘海中举著那个破搪瓷盆,討好地凑了上去。
    “二大爷?我二大爷早死在乡下了!”
    孙大麻子满脸横肉,正在指挥著搬运工卸缝纫机。他斜著眼睛看著满脸煤灰、穿著破旧工装的刘海中,极其恶劣地吐出一口雪茄菸气,直接喷在刘海中的脸上。
    “老子调来食堂后勤,那是有头有脸的关係。你一个被厂里降成临时工、每天在翻砂车间累得跟狗一样的老帮菜,也配来管老子?!”
    孙大麻子冷哼一声,伸手戳了戳刘海中肥胖的胸口。
    “识相的,以后后院这水槽,让我媳妇先用!要不然,老子天天去街道办孙主任那举报你,看你那二十块钱的月供还能不能交得起!”
    这红果果的武力威胁和权力碾压。
    直接把刘海中那点可怜的虚荣心,砸得粉碎。
    刘海中嚇得浑身哆嗦,端著空脸盆,连半个不字都没敢说,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的破屋子里。
    这一大一小,两个曾经在四合院里呼风唤雨的大爷。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彻底。
    在全院街坊的注视下,沦为了人见人厌、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孤家寡人。
    李建业站在东跨院大门后,听著一墙之隔传来的那些尖锐、粗鲁、毫不留情面的吵闹声。
    他的手插在灰色中山装的口袋里,摸著里面硬邦邦的工作证,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也极其满足的笑意。
    “新来的邻居……手脚还真是利落啊。”
    李建业在心里自言自语。
    这些新工人家庭,没有经歷过易中海十几年的道德洗脑,更是被街道办小刘干事那天的“砸牌大课”彻底敲醒了警惕性。他们看易中海,就是看一个臭名昭著的抢劫犯、包庇犯。
    易中海还想著用以前那套在他们身上重建威望?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建业退后了两步,看著自己这收拾得一尘不染、已经砌起高墙的安全屋。
    他拉了拉鸭舌帽的帽檐,跨上了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槓。
    “易中海,你在车间里磨好了刀,等了我一上午。”
    “真是不好意思。”
    “我今天,要去废品站上班了。”
    大门被他轻轻拉开一道缝,李建业骑著自行车,在一眾邻居惊惧、忌惮的目光注视下,没有任何停留,卷著一阵初春的冷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南锣鼓巷。
    而他身后的那座大杂院。
    正在这失去了一切秩序和强权的废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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