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刚分离的时候。
    吕不韦带著赵姬和申越拐进巷子,朝赵府的方向去。
    郑义把短剑往腰侧挪了挪,转身朝南市走去。
    南市在城墙根下。
    围城快三年了,赵军大营旁这片军市反而成了邯郸物资最集中的地方。
    商人们搭起粗麻帐篷,密密匝匝挤在夹道两旁,排出百十步远。
    帐篷里卖货的商贾个个身上都掛著皮甲,剑搁在货摊边。
    按军市的规矩,商人须自备甲兵,隨时能应战。
    摊上摆的多是干饼、麻绳、陶罐之类,没有生粮。
    军市不得私输粮,这是铁律!
    不过律法说是严禁运输生粮,
    也就是可以作为种子,或者可以进行再次加工的原料级穀物。
    士兵用军餉购买的少量加工品,如干饼、熟食、酒等,並不在禁止之列。
    郑义穿过军市,目光从两侧帐篷扫过去,他没有在任何摊前驻足。
    吕不韦几天前就已经打点好了。
    马车、乾粮、水,都在军市尽头一家姓陈的商贾那里存著,钱早已付清。
    在军市尽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商贾正蹲在帐篷门口,面前摆著几卷麻绳和一摞干饼。
    干饼是豆屑掺麦麩压出来的,灰褐色,巴掌大一块。
    商贾身边搁著一柄短剑,刃上有几道旧缺口。
    “陈公。”郑义站定。
    姓陈的商贾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郑义从怀里摸出半块玉玦,吕不韦交给他的信物。
    陈商贾接过去,从自己腰间摸出另外半块,两块一对,断口严丝合缝。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帐篷,片刻后牵出两匹马,马后面拖著一辆輜车。
    车厢两侧用木板围起,篷布蒙得严实,軛绳是用麻编的。
    两匹马都瘦得能看见肋骨,鬃毛打结,但眼睛还算亮。
    陈商贾把一个麻布袋放在车厢。
    里面装著几块干饼,一袋粟米,两只封了口的陶罐,罐里是水。
    “东西齐了。”陈商贾压低声音,“吕公要的东西都在这了。”
    “赶紧走军市这几天查得紧,赵兵天天来巡,昨天才当场砍了两个!”
    郑义点了点头,接过那半块玉玦。
    他把车厢篷布重新掖好,跳上车,一鞭抽在马背上。
    军市入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传令兵从巷口闯进来了的,满头大汗,身上的皮甲歪到一边,差点撞翻路边一个摆陶罐的摊子。
    “百將!百將!”
    他扯著嗓子喊,“大王有令!”
    “所有人即刻归队,集结捉拿秦国质子异人,不得有误!”
    军市里瞬间乱了。
    几个窝在帐篷里喝酒吃饼的赵兵,只好扔下碗往外跑。
    一个百將抄起搁在桌腿边的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商贾们纷纷收摊,將各种干饼器具都往麻袋里面塞。
    他们在军市里混久了,比赵兵还清楚这种命令意味著什么:
    今晚要搜城了!
    郑义站在马车旁,手指在韁绳上微微收紧,心里很是紧张,但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立刻动身。
    等那几个赵兵跑出军市,传令兵往下一家帐篷去了,这才翻身上车。
    郑义一鞭抽在马背上,马吃痛,立刻拖著瘦弱的身躯,撒蹄就跑。
    他一路来到质子府门口的时候,夜色已经逐渐降临。
    两个赵兵还站在门两侧。
    一个抱著剑靠在门框上打盹,另一个正拿手指头剔指甲缝里的泥。
    郑义把马车停在门口,直接跳下车,没有太多时间给他磨蹭了。
    传令兵已经开始命令部队集结,要不了多久,赵骑兵就要过来了。
    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吕公呢?”抱剑的那个睁开眼,认得是吕不韦身边的人。
    他倒不是真关心吕不韦,主要是吕不韦每次回府都能给点赏钱。
    郑义走到他面前。
    匕首突然从袖中滑出来,反握在手上,从守卫腋下甲片的缝隙捅进去。
    刃尖穿过衬里的皮子,直入心臟,血飆出来,热乎乎地溅在郑义袖口上。
    守卫想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脖子还没弯下去,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身体往前栽,被郑义用肩膀扛住,轻轻放倒在门槛后面。
    右边那个剔指甲的正抬起头,郑义的剑已经拔出来了。
    一剑从他喉管掠过去。剑刃贴著脖子侧面横拉了一道口子。
    气管裂了,血从裂口涌出来。
    守卫的嘴张开了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气泡破裂的咕嚕声。
    他双手捂住脖子,指缝里往外冒血,人往墙上靠,顺著墙面滑下去,在墙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两具尸体横在门槛后面,血顺著门缝正往外渗。
    郑义提著剑,快步往內院走。
    厢房里,嬴异人正坐在牖边,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
    他看见郑义提著剑上面,还沾著血,顿时大吃一惊,“出什么事?吕公呢?”
    “公子,来不及了。”郑义没有多余的寒暄,“赵兵来抓你了,快走!”
    嬴异人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郑义拽著他往后门跑。
    两人一前一后冲向后门。
    后门也有两个赵兵把守。
    他们正站著交头接耳,大概是听到了正门那边有动静。
    一个探头往院里看,另一个把手按在剑柄上。
    郑义贴著墙壁摸过去。
    匕首捅进探头那个的后腰,刃尖从脊椎旁边穿进去。
    那人惨叫半声,被郑义一掌捂住嘴闷了回去,身体软下去。
    第二个兵刚拔剑,
    郑义已经从倒下的尸体上跨过去,剑锋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
    “公子往西跑,去赵府,就是赵姬夫人父亲的府邸!”
    嬴异人抓住他的袖子:“你呢?”
    “你赶紧走,我去想办法引开追过来的赵兵!”郑义没有犹豫。
    要是带著异人一起跑,两人都可能被堵,不如让嬴异人独自跑。
    他驾车引开追兵,两条线分开,至少有一线能活。
    “到了赵府告诉主人,我会从北门出去,让赵军以为我们都跑出去了!”
    “让主人再想別的办法。”
    郑义见他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推了嬴异人一把,“快跑啊!”
    嬴异人踉蹌两步,咬咬牙,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夜色里。
    郑义已经转身跑回正门,跳上马车,攥韁绳,猛抽一鞭。
    马嘶一声,撒蹄就跑,车轮碾过石板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刚拐过巷口,赵军骑兵的马蹄声已经出现在质子府门口那条街的尽头。
    火把的光映在墙上,有人高喊:“这里有死人!”
    带队的军官骑在马上,扫了一眼门口横著的尸体。
    他转头,正看见一辆马车拐过街角往北疾驰,车篷被风颳得哗哗响。
    “一定在那辆车上!追!”
    郑义在空旷的主街上拼命抽打马,身后马蹄声紧紧咬著。
    火光从后面追上来,把马车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往右拐进一条窄巷,车轮擦著墙根过去溅起一片碎石,
    然后从另一头衝出来再往左拐,再拐进另一条巷子。
    绕了三四圈,身后马蹄声暂时远了。
    郑义调转方向朝北门驶去。
    北门的火把还亮著。
    守吏赵康正站在门下,三十岁上下,髭鬚稀疏,手按在剑柄上。
    听到马蹄声,他皱起眉,如今正是围城,谁敢半夜出城?
    马车在他面前停住。
    郑义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赵康面前,不等对方发问抢先开口:
    “吕公和公子一家都在车上,夫人受了风寒不能见风,不方便露面!”
    他把符节掏出来塞进赵康手里。
    赵康低头看了一眼,除了一点细微差別,別的都没有问题。
    但恰恰少了这一点差別,这个符节就根本用不了!
    不过,吕不韦给的太多了!
    赵康自然是收钱办事,於是挥手让附近的士卒推开城门。
    城门开了一条缝。
    刚够一辆马车通过。
    郑义重新跳上车,马匹从门缝里挤了出去,消失在城外的夜色里。
    赵康把符节揣进袖子。
    他能在这么重要的岗位收受贿赂,又一直不被拖出去斩首。
    自然是有自己的保命门路!
    郑义刚走片刻,远处又传来马蹄声,从南边由远及近。
    赵军骑兵的火把在街道尽头排成一条忽明忽暗的线。
    领队在城门口勒住马,“方才是否有人出城?”
    赵康从袖中取出那枚符节,
    “那人是吕公的下人,吕不韦和秦国质子一家都在车上,有符节为凭。”
    领队接过符节,在火把下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符节是真的,
    但是在细节上有问题,不过此刻抓住嬴异人更重要。
    他顾不得追问追责,喝令赵康,“立刻打开城门!”
    刚关上的城门再次打开。
    骑兵们鱼贯而出,朝北方追去,马蹄声在城门外渐渐远了。
    郑义在城外土路夺命狂奔。
    两匹马拉著輜车,木头打造的车厢顛得哗啦乱响。
    回头能看见火光在夜色中排成一排,追兵的距离正在缩短。
    輜车跑不过单骑,而且这两匹马瘦弱不堪,根本跑不过赵国的战马。
    而且车轮笨重,軛绳紧勒,两匹瘦马的体力撑一程已是极限。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一片树林。
    郑义灵机一动,直接跳下车,脚步踉蹌了一下,抽出匕首割断軛绳。
    將车厢里那几块干饼那袋粟米塞进怀里,抓住水囊的绳带掛在腰间。
    匕首在马臀上猛扎一刀。
    马吃痛,长嘶一声,撒蹄狂奔,拖著空车继续向北而去。
    郑义转身钻进密林。
    枯枝在脚下噼里啪啦断响,灌木丛被他整个人撞得哗啦乱响。
    他踉蹌几步,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停下,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兵伏。
    简单的疑兵计足够迷惑一段时间,將赵骑兵的注意力转移。
    马蹄声还在往北追,追著空车!
    郑义不是秦人,也不是赵人,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哪国人,也许是韩人。
    他当年在韩国街头流浪,只是一个快要饿死的孤儿。
    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吕不韦用一张饼换了他一条命。
    从此他知道,
    这张饼的价钱,是他的一辈子!
    郑义后脑勺靠著粗糙的树干,闭眼侧耳,远处的喧囂声逐渐散开了。
    赵骑兵还朝著北边追,以为那辆马车上载著所有人!
    他稍作喘息之后,便立刻动身往林子另一个方向钻。
    吕不韦不仅在邯郸城內做好准备,在城外也准备了接应人手。
    郑义不知道自己要何去何从,现在只能先过去找他们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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