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的手停在嬴政后脑勺上,面对赵姬质疑的目光。
    他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吕不韦是贱商。”
    “將你嫁给他,有辱门风。”
    赵广把手收回来,放在案面上,虎口的老茧在错银铜灯的光里显得粗糲,
    “可对那时候的赵家,对你而言,这是最好的路。”
    赵广的双眼有些出神,那个年月的事依旧历歷在目,
    “你阿母走的那年冬天,家里连祭祀的牲畜都凑不齐。”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铜灯的火焰跳了跳,
    “咱们家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剩最后一样东西………”
    看著赵姬疑惑的眼神,赵广的手指敲了一下案面,“別忘了你姓什么!”
    赵姬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广自顾自往下说,“咱们这一支,往上数五世是赵国公室的旁支!”
    “虽说是旁支的旁支,论血早就淡了,但终究在谱上有名。”
    “邯郸城里的人,见了公室后裔,还是要给三分薄面。”
    他说到这里,嘴角抖了一下,像是在自嘲,“可名这东西,得有钱来衬。”
    “没有钱,名就是一张糊在墙上的皮,风一吹就破了。
    “没有钱,不要说赵王后裔,就是周天子都得逃债台!”
    赵姬依旧没有说话,但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呼吸也跟著平稳。
    嬴政靠在赵广腰侧,听到这里,小脑袋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没钱没势的名望,约等於零,除非恰逢时机,又自我炒作。
    比如自我吹捧是中山靖王后裔,那所谓名望可能还有点用……
    赵广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头打量了一眼嬴政的脸颊。
    嬴政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太像三岁幼儿该有的神色。
    赵广摸摸他的头,“那时候……”
    “虽然家里衰败了,但几代人攒下来的人情还在。”
    “可这人情,没有钱,就是死的。”
    “你拿著名帖去叩门,人家客客气气请你进去,寒暄一阵。”
    “可说到正事………”
    赵广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空空荡荡,“人家就看著你笑。”
    “笑得让人心底发凉,嘲笑你不自量力,没钱还想办正事?!”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姬强硬的眼神软了下来,手指攥著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赵广目光深邃,“在家里最难的时候,吕不韦带著礼金上门拜访。”
    “当场就帮家里还清债务,並且奉上礼金一百金作为见面礼!”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赵姬,“你当他发的是善心?不是!”
    “奇货商人的目光可谓毒辣。”
    “吕不韦真正想要的东西,是赵家几代人在邯郸城里织下的那张网。”
    “他从卫国来,有钱,有货,有路,但他不是赵人。”
    赵广的语速放慢了,一字一顿,
    “在邯郸,外来的商贾做得再大,见本地豪族也得低头!”
    “他瞧出来了,瞧出来咱们家虽然穷得揭不开锅,但那张网还在。”
    “有赵家帮助,从衙门到市署,到豪族到公族,见面还得称一声赵公。”
    赵广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案面,“这些,他吕不韦花多少金也买不到!”
    赵姬深吸一口气,语气带刺,“所以我成了奇货,你们各取所需。”
    赵广没有否认,“对,各取所需。”
    “吕不韦帮赵家渡过难关,重新站起来,赵家再反哺他。”
    “赵家的人脉,门路,为他所用,让他在邯郸立稳脚跟。”
    赵广的手掌在案面上摊开,“而且,这样场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赵姬的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赵广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脊背微微挺直了些。
    他整个人的气势忽然一变,有了几分当年豪家之主的气度,
    “他吕不韦再有钱,那也是贱商,穿什么顏色的衣裳都有定数。
    “进衙门办事,都得托人递话,看小吏的脸色。”
    赵广顿了顿,“而咱们家再穷,那也是公室旁支,姓赵,赵国的赵!”
    他脸上写满了自豪,“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血脉,打断骨头连著筋!”
    “这是他吕不韦花多少金都迈不过去的坎,一辈子的坎!”
    嬴政呼吸为之一滯。
    他听懂了。
    这个时代最残酷的不是刀剑弓弩,而是名分和血脉。
    血脉里遗传的东西,出生有就有,出生没有,这辈子可能都没有。
    除非愿意去秦国帮忙砍人头……
    吕不韦可以买下半个邯郸的粮食,但他买不到一个赵字。
    他可以在质子府里指点江山,把秦国公子当成奇货囤积,
    但走出质子府,依旧是贱商!
    而赵广,连祭祀的牺牲都凑不齐,私底下没少被人嘲笑。
    但只要往门口一站,那块写著赵府的牌匾,比吕不韦所有的金子都重。
    这就是阶级!
    从上至下製造的壁垒和规则。
    “就在那时候,他见到了你。”
    赵广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刚才的意气风发仿佛只是错觉,
    “他来家里谈事的时候,隔著帘子,瞧见你在院子里练舞。”
    他的眼角皱纹动了动,“就那一眼,第二日就托人递话,想聘你为妻。”
    赵姬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赵广看著她,没有躲闪,
    “阿父犹豫过,你阿母走的时候,我应过她,不让你受委屈。”
    “可那时候……”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指骨捏得闷闷作响。
    “那时候家里真撑不住了,你留在家里,只能跟著受穷。”
    “嫁过去,至少衣食不愁,吕不韦也有联姻之意,阿父不好拒绝。”
    赵广的目光变得郑重,“但是,这桩婚事,不是吕不韦施捨赵家!
    “而是赵家给了他登高的阶,他得善待你,也必须善待你。”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他的买卖,他的货,他的路,哪一样不得看赵家的脸色?”
    “他若敢让你受半分委屈,赵家虽然败了,但邯郸城里,让一个外来的商贾寸步难行的本事还是有的。”
    “只要阿父还活著,赵家还没倒,你在吕不韦的院中,就能站得直。”
    堂屋里又安静了。
    赵姬的手从袖口上鬆开了。
    指节上的白印子慢慢消退,恢復成皮肤本来的顏色。
    她没有看赵广,目光落在案面那只错银铜灯上。
    灯焰在风里微微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摇一摇的。
    过了很久,赵姬终於开口了,
    “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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