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准一声大喊。
    他从陈湛背后扑上来,虎扑,整个人张开双臂,像一头发了疯的猛兽,一头撞向陈湛的后背。
    这一撞带着他全部的气血,抱丹境的内劲从丹田涌出来灌满四肢百骸,不留余力,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陈湛来不及转身,后背如芒在背,扇子骨周围一片冰凉。
    但他也不需要转身,一个跺脚,脚下泥土崩飞无数,筋骨斗转,气血集中,后背瞬间鼓起两个沙包大气血驼峰,双臂猛地增粗一倍。
    后背衣服都快被撑爆。
    这一幕十分恐怖,站在秦准的角度上看,陈湛后背仿佛生出一对肉翅,猛地凸起,宛如魔神将欲展翅!
    但他也来不及避开驼峰,双拳便径直打了上去。
    “砰砰——”
    两声沉重,如同打在厚重的牛皮上一般。
    陈湛前倾一步,顺势转身,而秦准被震得双手发麻,猛地弹开,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
    陈湛面对着他,看了他一眼。
    秦准稳住身形,咬着牙把两条胳膊的麻劲逼下去,双拳握紧。
    原本为大哥报仇的心火,顿时浇灭大半.
    太恐怖了!
    后背全力承受他含怒一击,仅仅退后一步!
    刚刚一拳,五指厚的铁板也要被打穿,一块青石也会打得粉碎,但却打不穿陈湛肉身。
    他有逃窜的想法,转身就跑,身后风声呼啸,听到一声:“晚了。”
    陈湛已经欺身而上,夜色正浓,只十几步追上秦准,双拳横打,与他刚刚一样,崩拳!
    秦准想要躲,又感觉躲不开,想要接又有些晚了。
    心乱了。
    这一乱,便是天人永隔。
    双拳被他横挡,震退数步撞在树上,一阵抖动,树影摇曳,但随之而来的是陈湛贴身乱打。
    抱丹终究是抱丹,足足扛了三十多拳,才被破开双拳防御。
    陈湛的拳砸在胸膛,他也运转气血,鼓起胸口,猛吸气,想要扛住这一拳。
    但终究是功力差了太多。
    一拳落下,一口逆血喷出,面前的陈湛已经消失。
    秦准尸首向后躺倒,再没声息。
    陈湛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留,抬脚往矮丘方向走。
    矮丘北坡。
    收缩回来的枪手们在矮丘上重新布防,十几个人分散在战壕残骸和碉堡周围,步枪指着下方的每一个方向。
    两挺机枪调了角度,枪口对准了北坡和东坡,南面是密林,西面太陡,陈湛最可能从北坡或者东坡上来。
    铁丝网拉了两道,倒刺在月光下反着寒光。
    碉堡里,三个青衣社的化劲高手站在门口,面朝外,摆开了架式。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矮丘,灌木沙沙响,远处的江面上有货船汽笛的闷声。
    一个枪手趴在战壕里,步枪抵着肩膀,眼睛盯着北坡的滩涂方向,月光把滩涂照得发白,碎石和淤泥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在抖。
    密林方向的枪声停了之后,联络不上的人越来越多,先是南侧封锁线上的四组人,然后是西端的两个观察哨,然后是码头方向的六个人里有两个不回应了。
    这些人不是失联,是死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来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北坡滩涂的方向,月光底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从滩涂那边走过来,赤脚踩在碎石上,步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开火!”
    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枪声在矮丘上炸开,曳光弹拉出明亮的弹道,全部指向那个人影。
    子弹打在他身上。
    打中了?
    距离不到一百米,十几支步枪齐射,不可能全打偏,有人亲眼看到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击中了他的胸口,信誓旦旦说打中了。
    但下一刻人影消失了。
    碉堡里的机枪开火,对着虚空无限乱射。
    轻机枪的射速远超步枪,弹链哗哗地往外送,曳光弹在夜色中拉出一条条亮线,打在北坡的碎石上,打在铁丝网上。
    就好像真的打在陈湛身上一般。
    机枪还在继续,哒哒哒,火蛇不断吞吐。
    但打的是空地。
    一个机枪手趴在枪后面,手指死死扣着扳机,眼睛瞪得通红,盯着北坡的方向。
    弹链一节一节往外送,弹壳跳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在那儿!”
    有人喊了一声,东坡方向,一个黑影在月光下一闪。
    碉堡里的机枪立刻转向,枪口摆过去,曳光弹扫过东坡的乱石堆。
    “不对,在这边!”
    南面密林边缘,另一个黑影掠过,速度极快,从一棵树后面闪到另一棵树后面,只露了不到半息的身形。
    三个枪手同时开枪,步枪的火光在南面闪了几下,子弹全打在树干上。
    碉堡里的机枪又转向。
    枪口刚转到南面,东坡方向又有动静。
    碎石滚落的声音,灌木被拨开的声音,脚步声.是真的脚步声,在碎石地上踩出了清晰的响动。
    “转回来!转回来!在东边!”
    机枪再次转向。
    弹链拧了一下,机枪手骂了一声,低头去拨弹链。
    就在他低头的那两息里,北坡方向,一个黑影从滩涂的碎石地里窜上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卷过山坡。
    等机枪手抬起头的时候,黑影已经不在北坡了。
    “他到底在哪?”
    “到处都是!”
    战壕里的枪手们开始慌了。
    他们的步枪指着四面八方,每个人盯着不同的方向,有人说看到东边有人,有人说南边密林里有动静,有人说北坡又有黑影。
    谁也看不清,谁也打不准,黑暗里的那个人像一只在山林间穿行的鬼魅,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每一次出现都只有一瞬间,等枪口转过去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砰!”
    一声枪响,从矮丘东坡的战壕里传来。
    不是在向外射击。
    是误伤。
    东坡的一个枪手看到前方十步远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下意识扣了扳机,子弹打中了从南侧收缩过来的自己人,那个人抱着肩膀滚到了战壕里,嘴里骂骂咧咧。
    “别打了!是我!老子是自己人!”
    “东坡那边是自己人,不要打!不要打!”
    喊话声还没落,西面碉堡侧方传来一声闷哼。
    一个枪手倒在了战壕里,后颈的椎骨碎了,脸朝下趴着,手里的步枪滑出去两尺远。
    没有人看到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没有人看到那个人影从哪里来,怎么来的,从什么方向接近的。
    等旁边的人发现他倒了,转头去看,身后的灌木里又传来一声骨头断裂的声响。
    又一个人倒了。
    恐慌在矮丘上蔓延开来。
    这些军统的枪手不是新兵,他们经历过训练,打过靶,有人甚至跟日本人交过手。
    但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敌人,一个在黑暗中来去无踪的人,一个枪打不中、刀砍不到、连方向都判断不了的人。
    有人从战壕里爬出来往山下跑。
    第一个跑的人带动了第二个,第二个带动了第三个。
    碉堡外面的十几个枪手,跑了一半。
    他们往滩涂方向滚下去,往密林方向钻进去,扔了枪,不要了,只想离这座岛远一点。
    碉堡外面只剩下五六个人和碉堡里面的两个机枪手。
    还有青衣社的五个人。
    三个化劲守在碉堡门口,两个在碉堡侧面。
    碉堡门口正中那个年纪最大的人,五十多岁,化劲中期,右脚前左脚后,将三体式的桩架扎得稳稳当当,气血沉到了丹田。
    他不看外面的黑暗,闭着眼睛,用劲力感知周围的气机波动。
    化劲的感知比不了抱丹,但在十步之内,他能感觉到一个活人的气血流动。
    十步之外就不行了。
    陈湛从十五步远的地方走过来。
    老头睁开眼睛的时候,陈湛已经在他面前五步。
    月光照在陈湛的脸上,二十多岁的面孔,赤脚,湿衣服贴着身体,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血迹,杀了这么多人,身上一滴血都没溅到。
    老头一拳打出,力从地起,节节贯穿,拳面上裹着一层渗透性的暗劲,打中之后劲力会穿过皮肉直入脏腑,寻常暗劲高手挨这一拳,轻则内伤,重则当场吐血。
    他的拳头打到了陈湛的胸口。
    是真的打中了。
    拳面砸在胸骨上,触感传回来,皮肉底下的筋骨密度远超常人,厚实得像一堵夯土墙。
    他的全力一拳,打在陈湛身上,像往大海里扔了一粒石子。
    老头的拳头还没收回去,陈湛的右手已经扣上了他的手腕。
    五指收拢,腕骨在掌心里咯咯作响。
    老头的脸扭曲了一下,左手立刻跟上,一掌劈向陈湛的颈侧,他知道这一掌劈不动,但不劈就只能等死。
    陈湛偏了偏头,那一掌从他耳边划过去。
    然后陈湛的左掌拍在了老头的天灵盖上。
    掌心贴着头顶,劲力往下灌。
    老头的身体从头到脚抖了一下,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双腿一软,跪了下去,然后往前扑倒,脸朝下砸在碎石上。
    碉堡门口左边高手,看到老头倒下,吼了一声冲上来,拳头往陈湛的面门上招呼。
    陈湛侧身让开,顺手一掌拍在他的肋侧。
    掌到之处肋骨连断四根,断骨的茬子刺穿了皮肤,从衣服里透出来,带着血。
    那人惨叫一声摔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蜷成一团,再也起不来了。
    右边的没有冲上来。
    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
    骨子里的恐惧,是亲眼看到同门的师兄弟在一招之内被打死打残之后,身体自发的求生反应。
    陈湛看了他一眼。
    迈步走过去,那人下意识举起双拳挡在胸前。
    陈湛的手穿过他的双拳之间的缝隙,掌心贴上了他的胸口,轻轻一推。
    只是一推,暗劲透入心脏。
    一推的力道把他整个人推飞出去三丈远,摔在矮丘的斜坡上往下滚了好几圈,滚到半山腰的灌木丛里,没了动静。
    碉堡侧面的两个青衣社的人对视了一眼。
    转身就跑,往山下跑,
    陈湛没去追。
    碉堡里,两个机枪手缩在机枪后面,脸色惨白,原本还能开枪,现在陈湛到了碉堡下方,视野丢失,只能听着。
    外面的打斗声和惨叫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听得清清楚楚,枪打不中的敌人转眼就要走进这个碉堡了。
    “跑!快跑!”
    一个机枪手从碉堡的后窗翻了出去,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另一个腿软了,站不起来,靠在弹药箱上,嘴唇哆嗦。
    碉堡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碉堡的正面墙开始震动。
    水泥墙,日军修的永固工事,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经历了十年的风化和雨蚀,但主体结构还在,步枪子弹打上去只能留下一个白点。
    第一下震动的时候,墙面上出现了一条裂缝,从上到下,贯穿了整面墙。
    第二下,裂缝扩大了,碎屑从裂缝里往外掉,水泥灰扬起来,在月光下灰蒙蒙一片。
    第三下,半面墙塌了。
    钢筋混凝土的碎块轰隆隆往下滚,砸在碎石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
    露出的断面上,拧曲的钢筋像麻花一样弯着,水泥块的边缘有五个深深的指印,那是手指抠进水泥里,一把把墙面拽下来留下的。
    月光从塌掉的墙面涌进来,照亮了碉堡内部。
    陈湛站在塌墙的豁口处,灰尘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赤脚踩在碎水泥块上。
    碉堡里面的机枪手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湛走进碉堡,走到机枪旁边,一只手攥住枪管,往下一弯,钢制的枪管在他手里弯成了一个弧形。
    另一挺也一样,枪管被拧成了麻花。
    他走出碉堡。
    碉堡外面的矮丘上,安静了。
    尸体散落在战壕残骸和碎石之间,跑掉的人消失在夜色里。
    陈湛站在碉堡前面,扫了一眼四周。
    散落在各处的逃兵,躲在密林里的,趴在滩涂上的,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把枪扔了在往海边爬,想找条船逃走。
    那些人不重要。
    陈湛往矮丘的另一侧走,沿着山脊走了几十步,绕过碉堡的残骸。
    陈祖燕在那里。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军装上落满了水泥灰,手里端着一把勃朗宁m1935,枪口朝下搁在膝盖上。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陈湛走过来,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
    陈祖燕的脸色很白,但表情很平。
    不是镇定,是认了。
    陈湛看了看他手里的枪,没有在意,“应该还有后手吧?你了解我,知道这种程度不够。”
    陈祖燕没接话,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远处的水面,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货船的灯火在缓缓移动。
    “有,但好像没来。
    他们像是坐在一个茶馆里交谈,都很平静。
    “祖燕兄。”
    “不会觉得,我不杀你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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