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摇了摇头,把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又塞回嘴里叼著。
    “我买了那骨片之后,特意留了个心眼,花了两天的工夫,专门蹲了那摊主。”
    我心里一紧,师爷跟踪人家?赶忙竖起耳朵听著。
    “很可惜,摊主就是个本地大爷。”
    师爷吐出一口烟,神情有些无奈:“年轻时候在工厂烧锅炉,退了休没事干,弄了个旧货摊在报国寺混日子。不是盗墓的,也不是研究文物的,甚至连自己是哪朝哪代都说不利索。”
    “我侧面套过他话,那骨片他就是从一堆收来的旧货里翻出来的,具体是谁卖给他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听完,心沉了半截,说道:“所以摊主自己压根不认识这东西,更不可能知道这玩意儿的出土地?”
    师爷点了点头。
    我眉头皱到了一块:“那岂不是说,咱的线索又断了?”
    齐师爷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眯著眼看向远处草坪上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半晌才缓缓开口:
    “表面上看,是的。”
    “不过——”
    他话锋一转:“西域那一片,幅员辽阔,从喀什到吐鲁番,从罗布泊到塔克拉玛干,里头埋了多少东西,谁也说不清。但你有没有想过,那边出土的东西,其实有个最大的特点。”
    我疑惑地看向他:“什么特点?”
    西域三十六国,语言不同、文字不同、信仰不同、民俗也各走各路,怎么可能有统一的特点?
    师爷用菸嘴朝我点了点,语气篤定:
    “特点就是,那边出土的东西......全都无法断代。”
    我愣了一下,一下反应了过来。
    他娘的,有道理啊。
    中原的东西,有纪年款、有官窑印记、有文献对照、有墓葬类型学,哪怕是个破罐子,专家也能从胎釉、器型、纹饰推个八九不离十。
    但西域不一样。
    那些古国,有些只存在於史书角落里的一行字,有些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记载。留下的实物既没有铭文,也没有造型传承,放到任何一个考古专家手里,也只能干瞪眼。
    正因如此,西域出的老东西,大多无法断代,甚至判断不了是哪族的。
    很多人得到了,也不会当个宝贝。
    师爷花了仅仅七十块钱买下一枚两千年前的骨片,就是这个道理。
    我隱约猜到了师爷的意思,抬眼看向他:“师爷,你该不会是想……”
    齐师爷点点头:“我觉得,咱们可以去找相关的玩意儿。史书上没记载,咱们就从实物入手。一件拼一件,一件对一件,总能拼出个大概的轮廓。”
    我並未反驳。
    事实上,这確实是个好法子。
    西域那地方,本身留下的文字资料就少得可怜,很多古国连名字都传得支离破碎。要从文献里找出那群弯刀骑兵的来歷,基本是大海捞针。
    但实物不一样。
    一件骨片画著一群小人,另一件骨片可能就画著他们祭祀的场景,第三件可能就刻著他们的文字符號。
    东西凑得多了,线索就出来了。
    不过……
    我看了看自己打著石膏的肋骨,又看了看师爷那张老脸,心里开始打鼓。
    自己去找?那进度可太慢了。我们这伙人加起来,满打满算也没几个,总不能天天泡在潘家园和报国寺翻垃圾堆吧?
    我半天没表態,脑子里正盘算著这件事的可行性,忽然,肋骨上传来一阵剧痛。
    “哎呦,臥槽!”
    我整个人差点从轮椅上弹起来,疼得齜牙咧嘴,扭头一看。
    师爷正一脸平静地收回掐我肋骨的指头。
    “你干嘛啊,”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这是骨折,你掐我骨折的地方干什么。”
    师爷面无表情地看著我,语气淡淡的:“老夫难得给別人出主意。今儿个破天荒给你小子出了一个,你连个態度都没有?”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老狐狸是嫌我走神了。
    我尷尬地笑了几声,赶忙回道:“师爷,你这法子没问题,用实物拼凑歷史,最直观也最靠谱,我举双手赞成......”
    “你直接说但是就行了。”师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
    我喉头一滯,心道不愧是师爷,把握人心真是准得离谱。
    我清了清嗓子:“但是——”
    “咱们这么无头苍蝇一样去找,多少有点费时间啊。西域三十六国,地域那么广,靠咱们几个人,就算找到下辈子也找不全。再说了,我这身体你也看到了,出门跑腿的事暂时指望不上我。”
    师爷拧著眉头看我:“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咧嘴笑了笑,从裤兜里摸出嘉德发的手机,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马上21世纪了,您老人家该不会还活在穿开襠裤的年代吧?”
    师爷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要干嘛?”
    “咱们直接在网际网路上发布gg,收类似的玩意儿,什么古骨片、古织物、古铜器,越稀奇越古怪的越好。”我兴高采烈地说道。
    本以为这提议能换来师爷的夸讚。
    哪知这老小子听完,叼著旱菸杆,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盯著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你小子脑子有坑啊?”他一口烟呛出来。
    我:“???”
    师爷话没停,继续道:“gggg,广而告之,你动了脑子没有?”
    “你gg一打出去,全天下都知道你要收这玩意儿了。”
    “你摆明了告诉人家你想要类似东西,那不等著被宰么?本来七十块钱能买到的东西,gg一发,没七千你休想拿下来。”
    “你搁这儿做慈善呢?”
    我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
    “再者说了,你把消息放出去,保不齐就有那制假贩假的主儿盯上,到时候人家隨便仿几个像样的,你辩的出真假?”师爷又补了一刀。
    我下意识回道:“咱这不是有您在坐镇么?”
    齐师爷嗤了一声,斜著眼看我:“你少拍马屁,老夫一个支锅的,懂个屁的古董。你小子別忘了,你还是洗玉呢。”
    “呃——”
    我喉头一滯,彻底说不出话来。
    顿了顿,我只得咬牙道:“师爷,你別管了,古董真假,我自有办法分辨。”
    实在不行,俺就只能开起“张汉卿”这个掛了。
    齐师爷眉头一挑,十分认真地看了我几眼。
    好在他没多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即便如此,花的钱可绝对不是个小数目。你有钱么?”
    我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来。
    钱?
    哥们可太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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