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师,我们马上就开始。中途如果有什么问题,就麻烦您指导一下帮忙看看。”刘能顿了一下,语气又放缓道,“当然,您也不用紧张,有什么困难的解决不了的,大家到时候商量著来。”
    陆慎行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他走到器械车旁边,拿起一副手套戴上,动作不快不慢。
    由於他今天只是参观指导,无菌要求没那么严格,而像青年医生小沈这种要上手术台的,则必须由巡迴护士帮忙穿上无菌手术衣。
    眾人穿戴整齐后,刘能站到了手术台前,调整了一下无影灯的角度。
    他的左手放在猪胃的浆膜面上,右手拿起电鉤,悬在距离胃壁大约两厘米的位置。
    同时他的呼吸放慢了,频率从每分钟十六次降到了十二次左右,胸廓的起伏幅度变小了。
    这是一个人在做精细操作之前的心率调节。
    “开始吧。”
    手术在无影灯下进行。
    刘能的动作很稳。
    他先用电鉤在猪胃的浆膜面上划了一道约两厘米的切口,深度刚好穿透浆膜层,没有伤到肌层。
    他用分离钳沿著肌层的纹理钝性分离,暴露出下面的黏膜下层。
    这个过程他做得很快,左手和右手的配合默契得像一台运转了多年的机器。
    第一助手配合得也好。
    小沈在刘能切开的瞬间用吸引器吸走了渗出的少量液体,又在刘能分离的时候用另一把分离钳提供了对侧的反向牵引。
    两个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交换眼神,但动作的衔接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麻醉师坐在角落里,盯著监护仪上的参数,偶尔调整一下流量阀。
    器械护士在器械车后面站著,手里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把器械,刀口朝上,手柄朝外,递出去的方向刚好是刘能右手自然下垂时手指能够到的位置。
    一切都在轨道上。
    陆慎行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著这个陌生而熟悉的画面。
    看来刘能在普外科领域的名声不是虚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在手术进行到后半段时,问题出现了。
    肿瘤的位置比术前预判的更靠近胃左动脉的分支。
    刘能的电鉤在分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小分叉,渗血了,不多,但位置刁钻,在两根血管的交匯处。
    他用电凝止了血,但止血之后,视野变得模糊了。
    原本清晰的解剖层次在电凝之后变得粘连,浆膜层和肌层的分界线像被橡皮擦擦过的铅笔痕跡,断断续续,若隱若现。
    刘能停了下来。
    他的电鉤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在胃壁上。
    “看看这个层面,从这里往下走,我分不清浆膜和肌层的边界了,止血之后组织水肿了。”
    刘能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不確定是真实的。
    两个助手都上前凑近了看了一眼,短髮女医生还用手里的分离钳在胃壁上轻轻探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要不从外侧再进一次?绕过这个水肿的区域,从下面往上走。”短髮女医生思索道。
    “我试过了,下面的血管更密,走不通。”
    三个人低声討论了几分钟。
    刘能提出了两个方案,短髮女医生分別指出了两个方案的可行性问题。
    青年男医生小沈则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一点建设性意见,这让刘能有些不愉。
    麻醉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器械护士的手停在半空中,等著下一个指令。
    陆慎行从墙边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直接走到了手术台的另一侧,站在和刘能相对的位置。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术野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拿起一件多余的手术衣穿上。
    “麻烦帮我弄一下。”陆慎行对不远处的巡迴护士说道。
    巡迴护士连忙走到陆慎行的身后,来协助陆慎行穿戴。
    一切动作都那么自然,直到陆慎行將无菌手术衣穿好之后,与刘能对视了一眼。
    周围的人都在默默看著陆慎行的动作,不以为意。
    在他们看来,陆慎行是指导老师,肯定要两把刷子,要来真格的了。
    但唯独刘能看向陆慎行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困惑。
    因为现在整个培训室里,只有刘能知晓陆慎行的底细——一个天赋异稟的业务医学爱好者。
    可天赋再异稟,也不至於第一次穿无菌衣上手术台的动作就能这么熟练吧?
    好在陆慎行心思敏锐,也觉察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不妥。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而是自顾自的又拿起无菌手套,隨手戴了起来。
    “陆老师,你……”
    看到陆慎行戴手套的动作,短髮女医生突然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刘能突然抬手制止,打断了短髮女医生的话头。
    短髮女医生不解的看向刘能,然而刘能此刻的注意力,却都在陆慎行的手上。
    无菌手套通常是由医生自己採用“闭合式”手法戴上。
    最標准的“闭合式戴法”是:医生双手仍缩在袖口內,隔著无菌衣袖,用右手隔著衣料捏起左手手套,翻卷后套入左手。
    全程手不露出,非常安全。
    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比如手已伸出袖口,才会由护士辅助,採用“开放式戴法”。
    所以,刚才短髮女医生才想要提醒陆慎行。
    而此刻刘能看到陆慎行就这么隨隨便便戴无菌手套,心里自然起了一个念头,那就是:陆老师没有受过专业训练,还是外行了一些,虽然懂得让巡迴护士帮忙穿无菌衣,却不知道正確的戴无菌手套的手法。
    但,这就很合理。
    与此同时,陆慎行浑若不觉的伸出手,拿起了器械车上的一把分离钳,走到手术台前。
    刘能侧身让了一下。
    陆慎行则將钳子探入了术野,但没有在刘能止血的位置停留,而是沿著血管的走嚮往上游离了大概一厘米,在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浆膜面上做了一个小切口。
    切口很浅,刚好穿透浆膜层。
    然后陆慎行用分离钳的尖端,在切口的边缘挑了一下。
    一层透明的薄膜被挑了起来。
    那是浆膜层和肌层之间的疏鬆结缔组织。
    在正常解剖状態下,这层组织肉眼几乎看不到。
    但在电凝止血之后,周围的组织都水肿了,唯独这层结缔组织因为含水量低、血管少,保持了原来的状態。
    它像一个被淹没在水下的岛屿,水位涨上来了,它还在那里,只是需要有人知道去那里找。

章节目录

从解剖异形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从解剖异形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