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剂的顏色不再是粉色了,变成了灰褐色。
    很浅的灰,像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的顏色。
    他又拿起第二支,一样的灰色。
    第三支,第四支,全部是灰色。
    这让他不禁皱起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
    药剂发生了二次反应?
    是在向好的方向反应,还是向坏的方向反应?
    粉色是有效的顏色,灰色是什么?
    他赶紧取出一支药剂走到实验台前,並从抽屉里取出一份黑泥样本。
    保存在密封袋里的,从食堂小库房带回来的黑泥,被他用镊子小心翼翼的夹了一小块放在载玻片上。
    然后他又用滴管从试管里吸了一滴灰色液体,滴在黑泥上。
    他等了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黑泥纹丝不动。
    边缘没有变淡,內部没有空洞,顏色没有变化。
    它安静地躺在载玻片上,和被滴液体之前的状態一般无二。
    无效。
    完全无效。
    陆慎行眉头紧锁,於是对这些变灰的药剂用显微镜观察分析,很快发现药剂貌似是失去了活性。
    分析结束,他靠在工作檯边,两只手撑在檯面上。
    他看著载玻片上那块纹丝不动的黑泥,脑子里在飞速回放上次实验的过程。
    並且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的实验记录照片。
    採血后他获得猩红中略带一丝粉色的药剂,將药剂滴加到黑泥上,黑泥应当在三秒內开始溶解。
    边缘变淡,內部出现透明空洞。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极短,直到黑泥彻底变成了无色的液体。
    而今天这几支药剂,是在那之后製作的。
    他当时按照同样的流程提取了血清和呼吸道分泌物的混合液,调配之后分装到四支试管里,放进了冷藏柜。
    他以为这样能延长保存时间。
    就像疫苗需要冷链一样,低温保存可以延长活性。
    但现在看来,低温没有用。
    失活的原因,可能不在於温度,而在於时间。
    这几支药剂至少做出来超过六十五小时了,他无法判断药剂是在什么时候从粉色变成了灰色,最后活性完全丧失。
    得搞清楚药剂的失效时间!
    陆慎行再次从冷藏柜里又拿出一管新的黑泥样本,放在工作檯上。
    然后他脱下手套,从密封袋里取出那小块黑泥,犹豫了一下,把黑泥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甜腻的、腐败的、带著古怪尸体气味的东西,从鼻腔钻进了他的呼吸道。
    那种味道不是线性的,是立体的,像一只无形的手从他的鼻腔伸进去,沿著鼻后孔往后,穿过咽部,往下,到达气管的分叉处。
    他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隨后,他开始咳嗽。
    第一声是乾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很脆。
    第二声是从胸腔里顶出来的,闷闷的,像有人在他肺部拍了一下。
    第三声的时候,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他用手帕捂住了嘴。
    咳嗽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中间有三四次间隔,间隔的时候他能正常呼吸,然后下一波咳嗽就会毫无徵兆地爆发。
    他把手帕从嘴边拿开,展开。
    白色的手帕上多了一小滩血跡,顏色偏暗,並非动脉血那种鲜红,而是静脉血混著唾液稀释之后的深红色。
    血跡的形態不是圆形的,是放射状的,像一朵在白色布面上炸开的烟花。
    他把手帕折了一下,把血跡折在里面,放在工作檯边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採血针,采了一滴血,滴进一个乾净的试管里。
    他加了五毫升生理盐水,摇晃均匀,然后用滴管从这只新製作的药剂里吸了一滴,滴在一块黑泥的载玻片上。
    一秒,两秒,三秒。
    黑泥的边缘开始变淡,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透明。
    整个溶解过程和第一次实验一模一样。
    三秒起效,十秒完成。
    他看了一眼手錶,记录下时间。
    然后他把剩余的药剂分装到两支试管里,在標籤上写下製作时间。
    他开始做时间梯度实验。
    每隔十五分钟,从新製作的药剂中取出一滴,滴在一块新的黑泥样本上,观察反应速度。
    十五分钟:有效,三秒。
    三十分钟:有效,三秒。
    六十分钟:有效,三秒。
    九十五分钟:有效,四秒。
    虽然反应速度开始下降,但黑泥仍然完全溶解。
    一百一十五分钟:有效,六秒。
    一百二十五分钟:有效,十秒。
    但黑泥的溶解开始不彻底,边缘还有少量灰色残留。
    一百三十分钟,这次黑泥溶解不到一半。
    一百四十分钟,药剂的顏色开始从粉色变成极淡的粉灰色。
    滴上去之后,黑泥的溶解反应极其微弱,边缘只出现了一小圈不到一毫米宽的透明带,黑泥的主体部分纹丝不动。
    一百五十分钟:药剂顏色彻底变成了浅灰色。无效,可断定失去活性。
    陆慎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条新的记录。
    “药剂活性窗口:製作完成后约两个半时。”
    “最佳使用时间:两小时以內。超出两小时效果显著下降,两个半小时后完全失效。”
    “不可冷冻,不可冷藏,不可保存,必须现做现用。”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意味著,如果有人需要药剂,他不能提前备货等人来取。
    他必须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立即製作,立即投送给对方,对方立即使用,整个过程最好控制在两小时以內。
    而他心臟处那个白色东西產生的有效成分,只能通过咳血的方式获取。
    他不可能天天咳血。
    每次咳血之后他的身体会虚弱一段时间。
    虽然不是那种剧烈的虚弱,但会让他隱隱的有一种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疲惫感,从骨髓里往外渗,持续几个小时才能恢復。
    而且每次咳血的量有限,一次只能製作五支药剂。
    但一支药剂是不是就能药到病除?他並不知道。
    因为他还没有测试过人体需要的最低有效剂量。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实验室的地板染成了橘黄色。
    培养箱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慎行把今天实验用的载玻片和试管全部清洗乾净,放回原位。
    他把失效的灰色药剂倒进了废液瓶,把新製作的两支粉色药剂放进了冷藏柜。
    並非是要保存,只是是暂时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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