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君荔怀孕五个月,肚子已经很明显地显了。
    她站在衣帽间里对著镜子左看右看,扯了扯裙摆,扭头问宋词:“这件会不会太紧了?腰这边勒不勒得慌?”
    宋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上下扫了一遍。
    她穿了一条粉色及膝连衣裙,针织面料,腰线做得很高,肚子隆起的弧度被裙摆妥帖地拢著,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又清爽。
    他走过去,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感受了一下,然后说:“不勒。很好看。”
    今晚是奥海城商会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宋词作为宋氏集团掌舵人必须出席。
    蒋君荔本来可以不去——怀孕五个月推掉应酬谁都不会说什么——但她在家待了几天实在闷得慌,还不如出来凑个热闹。
    “但有几条纪律。”宋词换鞋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
    “你说。”
    “酒不能碰,生冷不能碰,累了我马上让小刘送你回去。另外我今晚要跟几个合作方谈事,可能不能全程在你旁边,我让如玉盯著你。”
    “你让谁盯著我?”蒋君荔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如玉?你雇了一个闺蜜当保鏢?”
    “不是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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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委託。她答应了。”
    到了晚宴现场,蒋君荔才知道宋词所谓的“委託”有多离谱。
    周如玉穿了一件絳红色的丝绒长裙,端著一杯气泡水站在宴会厅入口。
    一看见她就迎上来挽住她的胳膊,第一句话是:“宋总给我发了份文件。”
    “什么文件?”
    “pdf,內容多的要死,还附目录。”
    周如玉面无表情地复述,“第一条,不能喝酒;第二条,不能吃生冷;
    第三条,站立时间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必须安排座位休息;第四条——”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条款,最后一行还加粗了,
    “以上条款如有违反,立即执行强制返家程序。”
    蒋君荔把那张纸夺过来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然后发出一声介於感动和无语之间的嘆息:“他是不是应该去当產品经理。”
    “產品经理管產品,你这个叫重点项目。”
    周如玉把纸叠好收回包里,“走吧,重点项目,先去坐下。”
    晚宴是自助酒会的形式,穹顶吊著巨大的水晶灯,长桌上铺著雪白的亚麻桌布,鲜花和香檳摆得满满当当。
    蒋君荔一出现就成了半个焦点——宋太太平时深居简出,难得在这种场合露面,又怀著孕,几个熟识的太太立刻围了过来。
    更让在场女人们瞳孔地震的是宋词本人的表现。
    他明明在宴会厅另一头和几个商会大佬谈事,但每隔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他就会出现在蒋君荔身边。
    第一次是端了一碟水果过来,说了句“別站著”就又走了;
    第二次是拿了一杯温水换掉了她手里的果汁,说“果汁糖分太高”;
    第三次他刚走过来还没开口,蒋君荔已经替他回答了旁边一位太太的疑问:“对,他又来了。每二十分钟巡逻一次,比小区保安还准时。”
    周如玉站在旁边,手里的气泡水已经快见底了,她看著宋词的背影融入人群,悠悠地说:“你老公当年追你的时候有这么勤快吗?”
    “没有。”蒋君荔老实回答,
    “他现在对我比谈恋爱的时候上心一百倍。”
    旁边几个太太听了这话,脸上写满了不同程度的羡慕。
    做珠宝生意的李太太端著香檳杯感嘆:“宋总平时看著那么冷一个人,对太太简直了。”
    另一位地產商的太太接口说:“別说送水果了,我怀孕那会儿我老公能在產检的时候不打瞌睡我都谢天谢地。”
    还有几位年轻的名媛站在外围,目光追著宋词高大挺拔的背影。
    又看看被他一趟一趟亲自送水果端水的蒋君荔,低声交头接耳,表情全是“这才是顶级老公啊”的感慨。
    蒋君荔被她们围在中间,听著这些此起彼伏的羡慕声,心里得意极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侧插了进来。
    “宋太太,好久不见呀。”
    蒋君荔转头,看见方婉婷端著一杯红酒笑盈盈地走过来。
    方婉婷今晚穿了件香檳色的吊带长裙,妆容精致,笑得一脸热络,好像跟蒋君荔认识了很久似的。
    蒋君荔对她印象不深,只知道她是周太太那个新儿媳妇,之前周太太来家里跟覃青吐槽了一下午的当事人。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蒋君荔礼貌地点了点头:“方小姐。”
    方婉婷在她旁边坐下来,先是夸她的裙子好看,又夸她气色好。
    寒暄了一圈之后忽然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脸上依然掛著那个亲亲热热的笑,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蒋君荔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我跟你说,你现在怀著孕,正是最该为自己打算的时候。
    宋家这么大的家產,多少人盯著呢。你现在马上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心思得放长远一点——你得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啊。
    那两个前头太太生的,说句不好听的,养得再好也是给別人养的,长大了心向著谁还说不定呢。
    你现在对他们掏心掏肺,等他们翅膀硬了转头就去找自己亲妈那边的亲戚,到时候你自己的孩子怎么办?”
    蒋君荔脸上的笑容收了。
    她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但她此刻的感受非常清晰——这是一种被侮辱了智商和人格的愤怒。
    方婉婷完全没有察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蒋君荔的表情变化,继续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劝你啊,趁现在还来得及,不用太管那两个大的。
    该养的养著,不用太上心,別一个劲地去扶。
    平时多宠一宠,想干什么都由著他们,功课不管,习惯不纠,等你自己的孩子长大,他们都快被养废了。
    以后谁接手家业,谁在宋家说得上话,这不是明摆著的吗?
    你別觉得我说话难听,我跟你说这个都是真心的,我是把你当姐妹才跟你说这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挚极了,真挚到让蒋君荔觉得荒诞
    ——好像方婉婷真的以为自己是在传授什么独门秘籍,是在帮蒋君荔少走弯路,是什么能在她的心中加分的操作。
    她不是在讽刺,不是在挑衅,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番话是“闺蜜之间的体己话”。
    蒋君荔把手里的果汁杯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转头看著方婉婷。
    “方婉婷,你今年多大?”
    方婉婷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二十六。”
    “二十六。”蒋君荔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轻不重,
    “我今年二十七,你比我还小一岁。我还以为你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你穿越小说看多了吧?不好意思,我是现代人,不吃这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聪明?”
    方婉婷被她连珠炮一样的话轰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蒋君荔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对『为我好』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想把別人的孩子养废,这不叫为我好,这叫缺德。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我们村里有句话——你给人家田里下烂药,自己的庄稼也不会好。
    孩子是独立的生命,不是財產分配的竞爭对手。
    你有那个心气琢磨怎么把继子养废,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你真觉得自己聪明?你但凡是个人,你都说不出来这种没有良心的话。”
    方婉婷脸色变了变,但她还没开口,蒋君荔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明远和锦书是宋词的亲骨肉,是我蒋君荔的孩子。
    从我嫁进宋家那天起,他们就是我的孩子——不是『前头太太生的』,不是『別人的娃』,是我的。
    维纳去世了,我就是来给他们当妈妈的,三个孩子在我这里没有谁亲谁疏。
    你现在跑到我面前来,教我把我自己的孩子养废?”
    蒋君荔微微偏了偏头,目光直直地锁住方婉婷的眼睛,“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一个人把孩子当成棋子,把家当成棋盘,把爱当成算计——你管这叫『为你好』?
    你管这叫『掏心窝子』?我告诉你方婉婷,这不是掏心窝子,这是掏粪坑。
    你把你那套收起来,別在我面前摆,我不是你的同类,你也別把我往你那个水准上拉。”
    方婉婷的脸已经彻底白了,嘴角抿得死紧,手指攥著酒杯的杯柄,指节都发白了。
    旁边几桌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周如玉在旁边慢悠悠地喝著香檳,脸上掛著一个“终於来了”的微笑。
    “还有,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不管你回去怎么跟周栋良说,怎么跟你婆婆解释,都隨便。
    但是你要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找不到一个人跟你聊天。你要不要试试?”
    方婉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拎著裙子走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仓促又生硬的声响,消失在宴会厅另一头。
    周如玉把手里的香檳杯放下来,转头看著蒋君荔,表情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认识你这么久,你刚才那个气场,我都想站起来鼓掌。”
    蒋君荔重新拿起果汁杯喝了一口,“我本来不想发火的,怀孕了情绪波动不好。
    但她教我把明远锦书养废,我能忍吗?我不光懟她,我还觉得跟她同在一个性別很丟人。”
    周如玉笑了,举起自己的香檳杯碰了碰蒋君荔的果汁杯:
    “来,敬一个。敬现代女性,敬脑子清醒的好妈妈。”
    蒋君荔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果汁,忽然问:“你说她回去会不会告状?”
    “告唄。”周如玉耸了耸肩,“我听说周太太对她很不满意,被气得差点把她赶出门了。”
    “周栋良但凡聪明点,都不敢再和这种女人当夫妻。”
    蒋君荔摇了摇头,正想说点什么,宋词又过来了。
    他在蒋君荔面前站定,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微微皱起眉:
    “刚才怎么了?我看到方婉婷从你这边走的时候脸色不对。”
    “没事。”蒋君荔放下杯子,抬头冲他笑了笑,
    “有人教我一些育儿经,我表达了我的看法。”
    宋词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目光转向周如玉。
    周如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別看我,你老婆贏了,贏得很彻底。”
    宋词这才在蒋君荔身边坐下,对周如玉说了声谢谢。
    蒋君荔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他:“你刚才跟李会长聊完了?”
    “聊完了。”
    “那你现在有空了?”
    “有。”
    “去给我拿一块那个巧克力熔岩蛋糕。要大的那块。我骂人消耗了热量。”
    蒋君荔理直气壮。
    宋词低头看了她一眼,確定她没有事情,站起来往甜品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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