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折戟从方才发觉杨信勇眼神不对,以及其身边那两位三境修士毫不犹豫地发难时,心中便已有了模糊的猜测。
    待林枕歌点破那偷袭的黑甲身影乃是铁山,他脑海中灵光骤现,猛然串联起几个细节。
    叶墨是学宫医师,路折戟虽未与他深交,但同在学宫,总归认得那张脸。
    他记得当日接风宴上,自己击溃杨信勇后,上来施救的便是叶墨。后来擂台上,铁山被林枕歌一拳轰飞,也是这位叶医师第一时间上前处理伤势。
    再结合不久前宴席上,叶墨被当眾揭穿乃是空虚公子冒名顶替,答案几乎呼之欲出,这位神秘的空虚公子定然掌握著某种诡异莫测的控制之法。
    他先是控制了叶墨,再借著叶墨身为医师接触伤患之便,把魔爪伸向了杨信勇、铁山,乃至更多人。
    “林沉沙是吧?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有点意思。”
    一道轻佻的声音从半空中压了下来,与之一同降临的是四境修士如潮水般的威压,让路折戟与林枕歌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路折戟抬眼望去,只见一人凌空而立,不仅面容俊逸,身姿也高挑健硕,放在前世活脱脱就是个健身男模。
    凌空飞行!
    这意味著此地禁空法阵的阵眼,也已被破坏了。
    短时间內两处阵眼相继失效,林家这护场大阵的情报恐怕已泄漏得七七八八。
    一旦大阵彻底瓦解,即便他们此刻能侥倖脱身,也將再无任何藏身之地。
    不过眼下他们大概也用不著操心那么远的事了,下三境的修士身法再精妙,也绝不可能甩开一个能腾云驾雾的四境。
    更何况,包围他们的还远不止空虚公子一人。
    隨著空虚公子现身,又有七八道身影从四周的密林陆续出现,远远地將他们二人包围在中间。
    其中一人尤为显眼,他身形魁梧,周身血气翻腾,如有实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赫然也是一位四境修士。
    林枕歌正与状若疯魔的铁山交手,百忙之中分出一缕神识扫过那血气滔天的身影,凛然道:
    “这血气……是血神宫的路数,你们合欢宗还与血神宫勾结上了?”
    空虚公子凌空虚踏几步,闻言摇了摇头:
    “勾结?谈不上,此人確是血神宫门人,道號血狂,曾几何时也是名列潜龙榜第六、风光无两的天骄人物。可惜啊可惜,如今嘛……只是我手中一具比较耐用的傀儡罢了。”
    路折戟与林枕歌心中皆是一凛。
    朝廷关於空虚公子的情报极少,此人仿佛凭空冒出,第一次犯案便已是四境修为,过往经歷一片空白。
    通常这等人物,应是某个宗门暗中培养的天骄种子,但之前与空虚公子同行的合欢宗女修,言谈间对其颇多不屑,可见此人在合欢宗內,原先只怕並不得志,只是机缘巧合才踏入了四境。
    这倒也对得上他被派来以身犯险的安排。
    一个在合欢宗中不受重视的边缘人物,猎杀了比合欢宗更强势的血神宫天骄,此人果然不容小覷。
    空虚公子唇角勾起,显然对这番战绩颇为自得。
    不少人能猜到他在合欢宗境遇不佳,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甚至惨到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有的只是空虚公子这个侮辱意味的绰號。
    所谓空虚,实则说的是阳气空虚,合欢宗那位七境老祖时常抱怨他阳气不足,门中弟子便拿此事当笑柄,久而久之叫成了名號。
    空虚公子对此恼怒至极,可他又能如何?被合欢宗七境老祖当炉鼎榨取,哪个男人能不虚?
    他自出生起,存在的唯一价值便是作为那位老祖的御用炉鼎,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无人赐与,遑论尊严。
    他是四境不假,可门中连一境的弟子都能当面讥讽他,因为炉鼎在合欢宗没有人权,倘若有人权,合欢宗以採补立派的秩序便乱了。
    退一步说,他的四境也不过是常年与老祖双修,被硬生生带上来的,自然被旁人看不起。
    直到老祖陨落,他与门內另外几个高阶炉鼎联手,才在人才凋敝的合欢宗中勉强爭到一席之地。
    合欢宗衰败已久,高层战力只剩寥寥几位五境,正是用人之际,才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认了他们这几个炉鼎。自此,合欢宗內便有了炉鼎派这一畸形派系。
    起初,自然仍有大量门人对他们不屑一顾,直到空虚公子孤身设伏,以诡异手段猎杀了凶名在外的血狂,合欢宗上下才真正为之震动,再无人敢公然小覷。
    修仙界有句老话,永远不要小覷任何一位能踏入上三境的修士,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些看似平庸甚至不堪的傢伙,背地里究竟藏著怎样诡异恐怖的底牌。
    空虚公子的底牌,便是合欢宗老祖留在他体內的魔种。
    他耗费无数心血,参悟这颗源自七境老祖的魔种,得到了一门名为《万化魔种功》的诡异传承。
    此法可分化出子体魔种寄生他人,起初只是催眠与控制,但若是魔种將宿主的神魂吞噬,便可將其彻底转化为分身。
    若能將此功参透至高深境界,据说还有更多不可思议的妙用。可惜,这毕竟是七境老祖的功法,空虚公子目前远未臻至那般境界。
    但也足够了,他本以为能凭此一鸣惊人,甚至在群龙无首的合欢宗中,等他踏入五境,未必不能谋划宗主的位置。
    直到那个自称老祖秘密亲传的女人突然出现,明面上说要参与宗主之位的角逐,背地里却给全宗上下种下蛊毒,將整座合欢宗捏在了掌心。
    其实路折戟的推测出了个无关紧要的小差错,叶墨不是源头,反倒是被波及的那个。这批人中最早被空虚公子掌控的传染源,是杨信勇。
    空虚公子早在一年前便给杨信勇种下魔种,试图借这个身份接近神农谷。
    可惜事与愿违,如今他才得知给他种蛊的是苏清饶,这位千年不遇的医修鬼才,其医道毒术造诣据说已臻当世绝顶。
    解毒永远比製毒更难,如今即便投靠神农谷,求得解毒的希望也极为渺茫。
    事到如今,他除了乖乖给剑帝一脉当狗,还能如何?
    空虚公子收起思绪,不再废话:“拿下她。”
    霎时间,已成为他傀儡的眾多修士,齐齐朝林枕歌发动猛攻。
    血狂与铁山一左一右,如同两头髮狂的凶兽,正面悍然衝撞,另有七位三境傀儡修士,则游走在外围,指诀翻飞,各色术法光芒如雨点般从不同角度攒射而至,封死了林枕歌所有闪避空间。
    林枕歌顿时陷入重围,血狂与铁山的重拳从不同方向同时轰到,她侧身避开血狂那带著腐蚀血气的一拳,回身一掌拍在铁山黑甲的肩甲上,將那座铁塔般的身躯打得横飞出去。
    可铁山还未落地,身后三道术法已无声无息地欺近,轰在她后背上炸开刺目的光焰。
    她整个人被淹没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火光与烟尘將她窈窕的身影吞噬。
    然而烟尘散去,林枕歌依旧立在原地,纤尘不染。
    血狂怒吼著欺身而上,一双被血气包裹的铁拳如狂风暴雨般砸落,林枕歌抬臂格挡,拳掌交击处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周围的碎石纷纷扬扬飞上半空。
    血狂的每一拳都足以將一个三境体修轰成肉泥,可落在她纤细的手臂上,却如浪花拍击礁石,甚至不足以让她后退半步。
    可林枕歌能守,却难攻,对面两个体修不要命地缠著她,七道术法在外围见缝插针地招呼过来,她每每想要突进斩杀后排,便被血狂与铁山以身体硬生生撞回来。
    一时之间,她虽毫髮无伤,却也被死死拖在了原地。
    空虚公子悬在半空,远远望著这一幕,不禁摇了摇头。
    同为天骄,林枕歌实在是诡异得过了头,硬扛如此多攻击,別说受伤,连衣角都未曾破损半分,这到底是什么诡异功法?
    他的本体战力实则相当不俗,若是亲自下场,胜负顷刻便能分明,可习惯了用分身蹚雷的人,骨子里便不爱以身犯险。
    这女人连武帝之血都能解,当真邪门,天知道她还藏著什么惊天动地的底牌,万一暴起发难,直接把本尊给反杀了,那才叫冤枉。
    还不如……先捏个显而易见的软柿子。
    空虚公子转过视线,看向从方才起便被他以术法死死压在原地的路折戟。
    那少年面色涨红,额上青筋暴突,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显然是在拼尽一切试图挣脱,可二境修士的挣扎,在四境面前就像蚍蜉撼树,连让他多用一分力都不值得。
    空虚公子飘然落地,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头颅,將他整个人像提一只小鸡仔似的拎了起来。
    他转身朝仍在负隅顽抗的林枕歌喊道:“林二小姐,这少年是你的小情郎吧?模样倒是不错。你若再不乖乖投降隨我回去,我便捏碎他这颗漂亮的脑袋,你猜到时候是红的多,还是白的多?”
    路折戟被他扼住头颅提起,一言不发,仿佛终於认命,放弃了所有抵抗。
    林枕歌却不为所动,拳掌翻飞间抽空回了一句:“你若有胆,便杀了他试试。他若死了,我立刻束手就擒隨你回合欢宗。但你也记住,我林枕歌一旦入了合欢宗,他日必有出头之日。届时,我必將你抽筋扒皮,銼骨扬灰,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空虚公子被这话噎得一滯,一时竟拿这对狗男女毫无办法。
    就在他因气急败坏而心神微分的剎那,被他捏在掌中的路折戟突然浑身气血轰然暴涨,一股蛮横的力量猛然挣开了灵力束缚,反手一掌拍在空虚公子胸膛上。
    燃血禁法!
    空虚公子那副强健的身躯在这一掌之下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看印在胸口的那只手,冷笑道:“还挺狡猾,原来是示敌以弱等著我送上门来?可惜,这就是我们的实力——”
    话音未落,他瞳孔猛然一缩,体內原本奔涌不息的灵力仿佛一瞬间凝固成了死水。
    “这掌里有毒!你哪来的武帝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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