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样……那边,已经彻底沦陷了。”
    林枕歌用最简短的话语,描述了正道群雄被苏清饶一人击溃的骇人局面。
    路折戟已经手忙脚乱地套了一袭青衫,此刻眉头紧锁道:“小师姐呢?苏清饶不会对她下手吧?”
    林月兮淡淡道:“你放心,苏清饶说了,剑帝不许她滥杀无辜,她再疯也不敢拿她师尊的名声开玩笑。”
    路折戟还是放不下心:“铸铁门那个五境长老不就被她杀了?”
    便宜妹妹瞥了他一眼:“那是因为苏清饶要向神农谷復仇,神农谷及其附属势力在她眼里不算无辜。但你小师姐不会有事,苏家血脉若不加以限制,自相残杀是必然的事,所以他们的血脉被特意加上了对弒亲的限制。”
    路折戟愕然:“不是,那什么苏家血脉还真有问题?”
    林月兮解释道:“所谓修仙世家,本质就是改动血脉,让后裔生来便有优於常人的修行资质。苏家在这方面走得最远,可凡事有利也有弊,在他们集百族之长的同时,自然也容易匯集百家之短。苏家那些乌糟事,回去问你小师姐去,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苏清饶。”
    路折戟沉默片刻,脑中飞快思索,忽然挑眉看向林枕歌:“这兽场里的干扰阵法,限制得了五境修士吗?”
    林枕歌应道:“能,別说五境,六境修士也一样能压。万灵宗自有一套以妖兽为原料构建法阵的独特传承,在阵法这一块的用料可谓奢侈至极。”
    林月兮当即接话分析:“按你所说,朝廷那位隱於暗处的六境供奉並未现身,许是碰巧不在庄內。既然有人没被一网打尽,想来至多几个时辰,援军必到。我们只需在此地藉助阵法之利,躲藏到那时即可。”
    ……
    夜幕沉沉降下,路折戟独自走远了几百步。
    林枕歌留在湖中沐浴解毒,自然不能让他留在旁边看。
    “洗个澡就能解毒?”他嘀咕了一声。
    林月兮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得看下毒的方式,武帝之血是柄双刃剑,既能让修士的一切防范手段形同虚设,也会让下毒的手段变得麻烦许多。若是毒从口入,那確实没什么办法,但若苏清饶是將毒混在空气里,清洗身子就能把体表的帝血稀释到无害的程度。”
    路折戟想了想,能让法宝失效,外毒肯定少不了,就怕苏清饶双管齐下,內服外熏都来了一遍。
    “堂堂帝血,洗个澡就能稀释掉?”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林月兮走到他身旁,轻声道:“因为苏清饶用的本来就是经过无数次稀释的帝血,武帝死后,他的帝血用一滴便少一滴,堪称绝世奇珍。一滴纯粹的帝血,即便稀释百万倍,也足以让六境修士形同废人。苏清饶自然没必要,也捨不得动用纯正帝血。”
    她这么清楚,难不成宗门还试验过?我当年该不会是给分尸了吧……
    路折戟摇了摇头,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转而感慨道:“总感觉好荒诞啊,先前的共识是有那么多大修行者坐镇,合欢宗连来都不敢来。谁能想到一眨眼的工夫,正道群雄就一败涂地,最后轮到我们这些低阶修士来保护林枕歌。”
    林月兮讥讽道:“呵,正道群雄?他们也配叫群雄?南魏已有近百年没有战事了,那些来赴宴的大修行者,十之七八都是在各自宗门里管庶务的,偶有些爭端也轮不到他们出手。”
    “你问他们有什么战绩,他们只能扯些陈年旧事出来。让他们斗法切磋,他们还能耍上几招,真碰上身经百战的魔道修士,自然要栽个跟头。”
    路折戟问道:“不是还有个北魏来的剑阁副掌门吗?那也是个纸上谈兵的?”
    林月兮淡淡道:“那个邱雨,应该是和苏清饶一伙的。”
    “……啊?”
    林月兮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剑阁与剑帝不是藕断丝连,是根本没断过联繫。苏清饶可是个香餑餑,邱雨多半是奉剑帝之命来给她压阵的。若是苏清饶失手,邱雨便会出手护她周全,事后大可以宣称剑阁副掌门叛逃合欢宗,反正对剑帝来说,不过左手倒右手罢了。”
    也就是说,这回林家请的四个九天,最后没一个好鸟。
    路折戟皱眉:“他们怎么能这么囂张?堂而皇之勾结魔道,不怕成为眾矢之的?”
    林月兮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九天,正道宗门中领头的神女宫与道玄宗都是九天,受限盟约管不了其余九天。顶级九天在自己的主场又根本不怕普通宗门联手问罪。昔日为防人族顶尖势力內耗而立下的盟约,如今反倒成了这些宗门为所欲为的护身符。”
    “而且这种事就像个泥潭,我守规矩,你不守,吃亏的就是我。久而久之,不想吃亏的就只能选择加入,以至於如今,几乎每个九天,明里暗里都准备了类似黑手套的存在,来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剑阁那群只会耍剑的呆子已经是开窍最晚的那批了,想来剑帝夺下合欢宗,正是为了给自己准备一副得心应手的黑手套用。”
    路折戟默然,只觉得这看似光鲜的修仙界,水面之下竟是如此污浊暗流。
    他摇了摇头,目光无意间瞥见林月兮身后正凌空浮著一团衣物,借著月光细看,正是方才林枕歌身上那套湖蓝色宫裙。
    “你把她衣服弄来干什么?”
    林月兮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无邪:“你没看过武帝写的《牛郎织女》吗?里头不是说,把仙女的衣裳藏起来,她就没法回天上,只能留下来给你当媳妇儿了嘛!”
    路折戟无语扶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这个?”
    便宜妹妹“扑哧”一笑,吐了吐舌尖:“耍你的,这衣裳上沾了武帝之血,我碰都不敢直接碰,只能用风法隔空托著。保不齐苏清饶就有什么追踪手段,我拿这衣物做个诱饵,往別的方向布置点痕跡,试试能不能引开追兵。”
    “等林枕歌洗好了,咱们立刻离开这里,另寻藏身之处。对了,你刚才抱过林枕歌,记得也去洗洗。”
    林月兮走后,路折戟轻嘆一声。
    其实还有件不得了的事,两个姑娘虽有些困惑却也没有深究,唯独他心里始终悬著一块石头。
    照林枕歌所说,武帝的传送符因年代久远、符道造诣有限,功效並不完美,传送地点是隨机的。她能正好掉到自己怀里,或许纯属巧合。
    可路折戟觉得这未免也太巧了,他觉得更合理的解释是,武帝的传送符本就是把受术者送到武帝本人身边,只是后来武帝身殞,这道指令失去了明確目標,才退化成了隨机传送。
    这样的话,他武帝转世的身份岂不是很容易暴露?
    神女得知他的焦虑后,於识海中温声宽慰:“武帝,不必过虑,你如今的宗门就在追猎武帝,若此事当真如此容易验证,你绝无可能安然成长至今。”
    路折戟想想也是这个理,可这样一来,今日这过於精准的巧合又该如何解释?真的只是运气?
    ……
    林间小湖中,月华如练,水波粼粼。
    一道窈窕的身影正在月下沐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脊背上,水面刚好没过胸口那道饱满的弧线,再往下便尽数隱入了幽暗的水波中。
    传送的事其实也困扰著林枕歌,她方才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一来是因为局势紧迫,无暇细究,二来则是因为心虚。
    她心底其实悄悄生出了一个猜想,莫不是路折戟真是什么天命之子,而她虽是个假的天命奼女,但在天道眼里,反正也能用来双修,不妨当真的使。
    於是冥冥之中让她与这臭弟弟因果纠缠,气运牵引,在生死关头將她送到了命定之人身边?
    这念头太过羞人,也太过自作多情,她连忙摇头,试图將其驱散。
    不过眼下確实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林枕歌深吸一口气,又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
    她甚至无暇像平日里那样慢条斯理地享受沐浴,而是发了狠地搓洗著身子,掌心从脖颈一路摩挲到锁骨,再从肩头滑向胸前的柔软,试图让武帝之血儘快从肌肤上被洗去。
    那一身在月光下白得晃眼的肌肤,都在她的反覆搓揉下泛起了浅浅的粉色。
    一炷香过去了,禁法的效果没有丝毫动摇,甚至不曾有半点减弱的跡象。
    林枕歌黛眉紧蹙,这意味著苏清饶果然谨慎,不光用空气下了外毒,还暗中让他们服下了內毒。
    这下麻烦大了,服入体內的武帝之血只能靠身体日积月累地慢慢排出,少说也要数月。
    林枕歌心中暗嘆,知道再洗下去也是徒劳。
    月光下,佳人出水,水珠顺著那优美的脊线滑下,滚过纤细的腰窝,再沿著紧致的大腿一颗颗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那副身段在月色与水光的映衬下美得有些不真切,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她看著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月色,却无心欣赏,只想儘快上岸与路折戟他们会合转移。
    白玉般的身躯在湖水中划开道道水痕,林枕歌游出十几丈后,忽然感觉周围的环境有些眼熟。
    这湖岸的走势,远处几块形態特別的巨石,还有湖畔那棵半边焦枯的古树……
    这不是林家兽场深处,那个用来圈养深海魔魷的黑水湖吗?
    三境的妖兽,不是都应该被特意设置的禁制封锁在固定区域,防止它们袭击低阶修士吗?
    路折戟和林月兮是怎么蠢到跑到这里来洗澡的?
    等等……禁制?
    她猛然想起,这头修为已达三境巔峰且极为珍稀的深海魔魷,因为正处於关键的產卵期,林家此次根本未將其列入可猎杀名单,直接动用阵法將它彻底封印在了湖底深处,自然也没有额外设置禁制。
    虚惊一场。
    林枕歌鬆了口气,白玉般的身子划开水波,继续朝岸边游去。
    又游了几下,她忽然又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正当她沉思之际,湖底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动静,整个湖面跟著剧烈震盪起来,原本平静的银辉瞬间破碎。
    紧接著,一片庞大无比的触手如同群魔乱舞,轰然衝破湖面,带起的湖水如暴雨般倾泻。
    深海魔魷,它脱困了!
    林枕歌终於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沐浴虽然没能帮她解掉体內的毒,可湖水中被稀释的武帝之血,却在不断消融著封印阵法的灵力结构!
    “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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