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诊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知还便已起身。
    穿越到此方世界已有大半年,他早与从前的自己截然不同——不止是思维,更多是行为与习惯。
    人之所以能成为这方世界的主角,或许正因这份万物难及的適应之力。
    诸多变化之中,最明显的莫过於他改掉了熬夜的旧习。
    如今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已习惯这没有手机、少有娱乐的日子。
    此刻他蜷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捧一碗小米粥。热气氤氳间,臥著个圆滚滚的鸡蛋。
    阿黄趴在门槛外,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地上的灰,眼珠子却死死盯住他手里的碗。
    “別看了。”王知还喝了一大口粥,米汤从嘴角淌下,“这蛋不是你偷的,是自家鸡生的,我自己煮的。”
    阿黄歪了歪脑袋,一脸又是不服又是不舍,最终喷了个响鼻,勉强当作回应。
    ——这阿黄,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捣蛋倒算它第一名。
    除了它,另外三只倒都乖巧,从没给王知还添过什么麻烦。
    灰灰从石桌上轻盈跃下,踱到王知还脚边,毛茸茸的身子蹭著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王知还掰了半块馒头,在粥汤里泡软,扔进猫碗。灰灰低头扒拉了几口,又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远处田埂上佃户甩鞭子赶牛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撕扯著还没散尽的晨雾。
    王知还喝完粥,將碗搁在石桌上,正要起身去灶房收拾,院门忽然传来“叩叩叩”三记轻响。
    一听就知道,这绝不是程家兄弟那般恨不得拍碎门板的莽撞动静,也不像兕子那样奶声奶气、带著雀跃的“漂亮锅锅开门”。
    这声音很轻,却又格外规矩。
    三下,间隔不长也不短,力道不重也不轻,仿佛敲门的人在门外仔细斟酌过,该用几分力气才合適。
    很明显那是一种自小经受教导、早已融入举止的习惯。
    王知还瞥向门槛边的阿黄,心里清楚这废物派不上用场。
    若是小黑在,此时早该发出警示了。
    只可惜小黑也有它自己的毛病,总是一大早就不见踪影,估摸著又溜去后山了。
    王知还放下碗,趿著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三十出头,脸膛晒得黝黑,肩上挎著个鼓鼓囊囊的牛皮褡褳,风尘僕僕,裤腿上还沾著泥点子。
    他见了王知还,先拱手,腰弯下去,是个规规矩矩的礼,然后从褡褳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封信,双手平举,递到王知还面前。
    “王郎君,小的是太原王家的信差,奉大老爷和三老爷之命,给您送信。”
    王知还接过信,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纸面,道了声“辛苦”。
    那信差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是憋著什么话要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又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远了。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捏著那两封薄薄的信,看著信差的背影一头扎进桑树林的阴影里,直到完全消失。
    太原王家。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不像石子投湖激起涟漪,倒像一块巨石砸进枯井,只有沉沉的闷响。
    果然,自己在那家,或已除名。下人称呼自己,都加上了姓氏。
    不过,这已无甚大紧,早已在自己意料之中。如此甚好,少了內心之牵掛。今后行事也少了许多血脉之羈绊。
    他低头翻看信。第一封,封皮上的字跡端正温润,墨色饱满,像是蘸了三次墨才写完。
    落款处,“伯父涣手肃”五个字,一笔一划都透著克制。
    第二封,封皮上的字跡铁画银鉤,笔锋凌厉得像要破纸而出。
    落款处,“叔父洛手书”。
    他把两封信翻来覆去捏了捏,转身回了院子。灰灰跳上石桌,蹲在那两封信旁边,歪著脑袋打量。
    他在石凳上坐下,没急著拆信,先提起凉茶壶倒了半碗,举到嘴边慢慢呷了一口。
    微苦的茶水滑过喉咙,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半年前的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半个字。
    可此刻捏著这两封信,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便像井水一样,自己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他刚穿过来那会儿,原主还躺在太原城那座偏院的老槐树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出气多进气少。
    准確地说,是原主的魂魄快要散了,早已完全心死。他依託大运之功劳,接手了这具躯壳。
    那是贞观八年初秋,距离原主父母暴毙,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父母死得毫无徵兆。头天晚上一家人还围坐著吃了晚饭,父亲还问了他几句功课,母亲给他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菜。
    第二天早上,父亲便没有醒来,母亲倒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早已熄了,她的身体也早已凉透。
    没有伤口,没有挣扎,仵作验过,只说是暴病。
    暴病。一夜之间,两个身体康健的人同时暴病而亡。这话骗骗外人还行,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信。
    原主不信。他在父母的旧物里翻出了几封信。
    信上的字跡他认识,原文断断续续的。可落款的人名他却陌生。
    但信里的內容他大致能清楚——父亲似乎在追查什么东西?线索也就仅此而已。
    他把信收好,去找族里的长辈,想把查到的线索递上去,求族里出面彻查。
    族老们听完他的话,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那时看不懂的沉默。
    然后为首的老者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你爹娘是病死的,不要再闹了。”
    听到长者之话,他知道,再求下去也没有结果,可他又不甘心。
    他又去找大伯王涣。大伯是父亲的大哥,从小看著父亲长大。他以为大伯会站在自己这边。
    但大伯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嘆了口气,把那些信从他手里抽走,说这些我替你收著。
    “你爹的事,不要再问了。问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章节目录

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