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还看著他,这少年虽说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同意。对於此,王知还完全能理解。
    他眼里浮起一丝淡淡笑意,伸手拍了拍周夏的肩膀:“好。那就留下。
    你师父给你取的名字很好,半夏——这味药本身有毒,可炮製得法,便是救人的良药。
    医者也是一样,手里的刀和药,用对了是救人,用错了是害人。你师父是个明白人。”
    他转身看向老汉周伯:“周伯,你们也留下。后院有几间空屋,遮风挡雨不成问题。
    等伤者痊癒了,若愿意回太行山,我出路费;若想留下来,农庄里也不缺活干。”
    周伯已经说不出话,扑通一声又跪下去,被王知还眼疾手快托住了。
    周夏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喉结滚了一下,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在一旁站好,像是要把这一刻每个细节都刻进心里。
    正这时,兕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姐姐怀里溜出来,走到周夏面前,仰著小脸,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著的蜜饯,踮著脚尖递过去。
    “锅锅,你哭了,给你七甜的,不哭。”
    她伸出小拇指,奶声奶气认真道,“你以后住锅锅家,兕子罩著你,没谁敢欺负你,拉鉤鉤。”
    周夏蹲下身,看著眼前这不过三四岁却一本正经要跟他拉鉤的小女孩。
    他伸出小拇指和她轻轻勾在一起,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暖:“好,拉鉤。谢谢你,小娘子。”
    长乐站在树下,看著这一幕,眼底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她抬眸看向王知还,那人正低头收拾药箱,好像刚才一切都只是寻常事——收留一个千里求医的少年,救一个濒临截肢的伤者,安置一家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对她来说,这恰恰是最不寻常的。
    她见过太多人的善,是高高在上的施捨,是有条件的交换,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施恩。
    而他的善,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样,不带任何附加条件。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看见一个人饿了,顺手给他一口吃的;看见一个人病了,力所能及帮他治。
    不是因为算计他將来能回报你什么,仅仅是因为你看见了,你碰巧有能力,於是就伸了把手。
    那时候她多少有点怀疑,这只是一种理想化的自述。直到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与此同时,坐在石凳上的李治,也正静静望著这一切。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无数人来求父皇——求官的、求命的、求情的。
    那些人跪在地上,嘴里说著感恩戴德的话,心里却都藏著算计和惶恐。
    他从没见过像周夏这样的人——千里跋涉,蓬头垢面,站在陌生院门前,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惶恐,只有一线孤注一掷的希望。
    而王知还,甚至没多问一句,就把门打开了。
    李治低下头,看著茶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触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这道门开的,不止是对那个求医的少年。
    功德系统的提示音,在王知还收拾完药箱、转身去给伤者熬药时,悄然响起。
    【系统提示:宿主以烈酒清疮之术施救危重病患,並收留无依医者师徒,仁心济世,功德深远。功德值+200。】
    王知还脚步不停,只淡淡扫了一眼,想要兑换好的东西还早著呢,先存著。便继续往灶房走去。
    晚风拂过枣树,將灶膛里残留的烟火气轻轻扬起。
    整座农庄,都笼在人间最朴素的善意之中。
    …………
    贞观九年六月十三,天还没亮。
    周夏就醒了。
    他躺在后院偏房的木板床上,睁著眼盯著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
    整个人才慢慢缓了过来,说起来,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他撑到这边的。
    如果再重来一次,说实话,他也没有任何一点把握能够到达目的地。
    隔壁传来周伯低低的咳嗽声,还有他儿子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响动。
    周夏吸了吸鼻子,翻身坐了起来。
    他昨晚睡前洗了把脸就倒了,这会儿身上的粗布短褐还是昨天那身,袖口沾著伤者脓血乾涸后留下的暗褐色印跡,皱巴巴的。
    味道非常之难闻,可再难闻的气味,相比起身体的疲劳,不值一提。
    他到井台边打水,愣了一瞬——
    井台边有现成的木桶,桶里的水是清的,不像他在太行山时得走半里路去溪边挑。
    洗完脸,他把短褐脱下来搓了两把,晾在屋后的竹竿上。
    光著膀子蹲在井台边,正琢磨这一早该干点什么,前院方向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锅碗瓢盆的声音。
    是刨子推过木头的那种声响,闷闷的,一下一下,带著木屑摩擦的沙沙声。
    周夏擦乾手上的水,往前院走去。
    王知还蹲在枣树下,一条腿跪在木板上,手里推著刨子。
    木屑从刨口翻卷出来,打著旋儿落在地上。
    他身边摊著锯子、凿子、墨斗,还有几张用炭条画了记號的木料,堆得横七竖八。
    花花蹲在木板另一头,尾巴尖搭在木料边上,灰灰趴在石桌上,两只猫都盯著刨子来回的动作,脑袋跟著转,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把戏。
    王知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醒了?灶房里有粥,自己盛。”
    周夏没动。他蹲下来看著那些木料,问:“王庄主,您这是……”
    “给周伯他们和你打两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
    王知还把刨子搁下,拿手抹了抹刨光的板面,“昨晚他们睡那屋,床板是两张旧门板拼的,凑合一夜还行,长期住不行。”
    周夏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想起昨天王知还打开院门,看见牛车上的伤者,第一句话是“先把人抬进来再说”——不是问谁,不是问怎么弄的,不是问有没有钱。
    这个人才认识他不到一天,甚至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惹麻烦,就已经开始给周伯他们打家具了。
    由此可看出,此乃大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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