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已经剪了一些旧布条。
    家里旧衣裳没几件,能补的还得补,实在补不了的,才捨得拆成布条。
    这事要搁前些天,陈秀兰也捨不得。
    可黄耳腿上的那道伤口刚把一家人嚇过一回,她也知道,真等伤了再满屋找乾净布,找出来的多半都不乾净。
    陈实把针线笸箩旁边挑出来的旧布拿过来,按宽窄分成几摞。
    “姐,这些煮一下,找个搪瓷缸子放著。以后小伤口用这个包,別隨手扯脏布。”
    陈秀兰点头,“我记著。”
    王二婶正在纳鞋底子,听到这话抬头说:“我家还有半件旧里衣,补不了衣裳了,布倒是软,明儿拿过来。”
    “还有烧酒。”陈实说,“不用多,一小瓶就行。赵叔那儿要是没有,我拿鱼或者皮子找別人换点。”
    李成坐在炕沿上,摇晃著自己被刺的那根手指头,“我这个算不算救急包的头一个功臣?”
    “你算头一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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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丫捂著嘴,咯咯地笑起来。
    小满在悠床里动了动,丫丫赶紧收住笑,轻轻推了一下绳子。
    王二婶忽然放下手中的活计,“对了,今儿老马家媳妇还跟我说,她家大黄下了一窝狗崽子,白尾巴尖那个,你们还惦著要不?”
    丫丫耳朵一下竖起来,“小狗?”
    她看向陈实,眼里全是渴望,又小心翼翼地藏著,不敢说。
    陈实问,“想要吗?”
    “想!”丫丫回答得飞快,生怕晚了一秒陈实就变卦了。
    “养狗不是捡个玩意回家逗乐子。”陈实说,“多一张嘴,就得多一口食。小狗还要熬过冬,得有窝,得教规矩。”
    丫丫点头,“我能记住!我教它!”
    “那行!”陈实说,“咱们带回来,也不能白要。拿点小鱼乾、粮糠去跟人家换。”
    丫丫用力点头,“我可以少吃一口。”
    “说啥傻话,小狗吃狗的,你吃你的,咱家现在也不差你一口吃的。”
    陈实摸了摸丫丫的头,“养狗不是让你省饭,是让你学会照看。餵食、添水、別乱抱、別让它钻灶灰,这些都能记住?”
    丫丫小脸严肃起来,“我能记。”
    李成凑热闹,“那狗叫啥?白尾巴?白尖?小白?”
    王二婶白他一眼,“还没领回来呢,你先把名起完了。”
    黄耳吃完碗里的饭,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像听懂了“小狗”两个字,又像只是惦记盆里还有没有。
    丫丫却当它听懂了,认真跟它商量,“小狗来了,你要是不让它进,就让它先在外头等著你,好不好?”
    黄耳甩了甩耳朵,前腿伤口牵了一下,又把爪子收回去。
    陈实看在眼里,心里更定了要添小狗的念头,陈家往后不能只靠一条老狗撑著。
    屋子里一阵说笑,陈实心里始终都掛著东头那点事。
    他现在脑子里都是谷成骑车拐进小道的背影。
    要是正经问话,一个大队干部不在场,还要夜里去,怎么看都不合规矩。要是问得短,半个时辰也该出来了。
    陈实把削好的珠片放下,起身披棉袄。
    趴在地上的黄耳也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著。
    陈实伸手,轻轻压了压它的脑袋,“你守家,我出去一趟。”
    王二婶跟陈秀兰一块,睡在里屋,觉轻,听见动静就坐了起来,“又去哪儿?”
    “去赵叔那借个小瓶,明早装烧酒。”陈实说,“顺便问问明天捡柴的事。”
    李成听见他说话,也爬起来,“我跟你去。”
    “你睡。”
    “那不行。”李成把鞋往脚上一蹬,“你要是被人敲了闷棍,我娘明早能把我也敲了。”
    王二婶没反驳,显然觉得这话有理。
    两人出了门,先往大队那边走。
    雪地被夜色压得发蓝,远处偶尔有狗叫一声,很快又没了。
    大队屋的灯还亮著。
    赵德发看见陈实进来,他一点都不意外,把油灯往桌里推了推:“就知道你们坐不住。”
    “嗯。”陈实说,“谷成还没出来?”
    赵德发没吭声。
    这就是还没出来。
    李成嘴快,“这都一个多点儿了吧?问啥能问这么久?”
    “別嚷。”
    大队屋后窗能斜斜看见村东头。
    田桂枝家被两间土坯房挡了一半,只能看见院门那边一截灯光。
    赵德发把窗纸边掀开一条细缝。
    “就从这看。”他说。
    大队屋里冷,火盆早灭了,屋里仅剩的一点热乎气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李成起初还精神,后来冻得直搓手,嘴里直嘀咕,“他不会住那了吧?”
    “再胡说,出去冻著。”赵德发说。
    李成立刻把嘴闭上。
    十点二十。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谷成。
    他把帽子戴正,手套也重新套好,站在院门里头,没有马上走。
    田桂枝跟了出来,完全不是白天那副撒泼要死要活的样子。
    隔得远,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她站得离谷成很近,一只手扶著门框,身子微微往前探著,像是在说什么。
    谷成侧过半个身子,抬手往下压了压,那动作像被人缠烦了,示意她小点声、別再说。
    田桂枝反而又往前跟了半步。她的手抬起来,很自然地掸了掸他的肩。
    谷成往旁边偏了偏,幅度不大,不是躲生人的那种避嫌,只带著一点不耐烦。
    一个寡妇,半夜里给来问案的公安掸雪。
    这动作若是放在白天,让屯里那些老娘们看见,能嚼上半个月。
    可田桂枝做得熟,谷成也没躲。
    他能看出来,两人熟。
    田桂枝那副姿態,和她白天面对赵德发、面对王二婶时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撒泼,也没有哭嚎,她站在谷成身边,像是知道这人能给她兜底,又怕这人嫌她麻烦,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又黏又怯的劲儿。
    车铃轻轻响了一下。
    谷成走的仍是晒场后头那条窄道。
    轻车熟路。
    等车軲轆声远了,赵德发才“砰”地一声把后窗关上。
    李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俩……这是有一腿吧?”
    赵德发没有骂他。
    陈实也没有接这句。
    有没有一腿,眼下还不是最要紧的。
    俩钟头,能做的事儿多,能说的话也多。
    “这事现在不能拿出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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