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不朽的嘶吼,在残破的族地上空迴荡,充满了梟雄末路的不甘。
    成王败寇。
    他试图用这四个字,为夏家千年的基业,为他自己一生的谋划,画上一个虽然悲壮、却不失体面的句號。
    他想將这场清算,定义为一场单纯的权力斗爭,一场赌上了一切的失败豪赌。
    而不是一场卑劣的、骯脏的、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叛国之罪。
    李长青看著他那副癲狂的模样,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著深坑中的夏不朽,只留下一个宽厚的背影。
    那是一种彻底的,不加掩饰的无视。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你错了。”
    李长青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盖棺定论的终结感。
    “你们夏家,不是败给了我,也不是败给了风清扬。”
    夏不朽的咆哮戛然而止,他死死地盯著李长青的背影,似乎想从那简单的几个字里,听出些许嘲讽或者胜利者的炫耀。
    但他什么也没听到。
    只有一片沉重的死寂。
    李长青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侧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只是静静持棍而立的年轻身影。
    “你们,败给了傲慢。”
    一句话,如同一道横贯了百年的惊雷,轰然在夏不朽的脑海中炸响!
    败给了……傲慢?
    他的思绪,瞬间回到了百余年前。
    那个时候,李长青横空出世,以一介草根的身份,凭藉赫赫战功,登上了魔都总兵之位。
    他们这些传承了数百年上千年的门阀世家,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谁不是嗤之以鼻?
    一个没有根基的泥腿子,凭什么与他们平起平坐?
    所以,他们设计,他们构陷,他们落井下石,最终成功地將这位功勋卓著的雷君,逼出了魔都。
    他们以为自己贏了。
    然后,是一百二十六年后的今天。
    封墨。
    同样是草根,同样没有背景,甚至比当年的李长青更加年轻,更加狂傲。
    夏渊被废,夏极巔被辱,他们夏家,何曾將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真正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又一个走了狗屎运,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只要动用门阀的力量,略施手段,就能轻易地將他碾死,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他们傲慢,所以看不起他。
    从骨子里,就看不起。
    所以,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挑衅,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最终,引来了今日的灭顶之灾。
    夏不朽呆住了。
    他终於明白了。
    李长青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剖开了他,也剖开了整个夏家那副华丽的皮囊,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发臭的、名为“傲慢”的根。
    一百二十六年前,他们因为傲慢,看不起李长青,最终为夏家埋下了衰败的种子。
    一百二十六年后,他们还是因为傲慢,看不起封墨,最终亲手將这颗种子催熟,结出了灭门的恶果。
    歷史,何其相似。
    讽刺,何其诛心。
    他们不是败给了某个人,而是败给了自己那份根深蒂固、从未改变的门阀之傲。
    “嗬……嗬……”
    夏不朽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封墨。
    他想看清,这个终结了夏家千年气运的少年,究竟有什么不同。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片漠然。
    封墨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仿佛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不是在清算一个传承了五百年的望族,而只是在路边,隨手踩死了一窝碍眼的虫子。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羞辱,任何酷刑,都更让夏不朽感到绝望。
    夏家祖地的废墟之上,死寂被一种沉重的呼吸声所取代。
    数千名斩妖司將士,组成一道钢铁的圆环,將这片浸透了罪与血的土地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目光,匯聚成一道洪流,尽数投向那个持棍而立的年轻身影。
    更远处,魔都劫后余生的千万百姓,通过遍布城市角落的全息光幕,注视著这歷史性的一刻。
    四百年的门阀恩怨,一百二十六年的血海深仇,都將在那根高高举起的赤金铁棒之下,画上终焉的句点。
    夏不朽那半人半树的残躯瘫在碎石瓦砾之间,皸裂的树皮下,浑浊的眼珠死死盯著封墨,怨毒、不甘、恐惧……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只剩下待宰的死寂。
    封墨手臂肌肉賁张,如意金箍棒上的赤金色光华流转愈发炽烈,即將挥落。
    就在这万眾屏息,审判降临的前一秒。
    “住手!”
    一道尖锐刺耳的喝声,如同一把淬了毒的锥子,蛮横地撕裂了这片肃穆的场域。
    顾崇礼。
    他从人群后方越眾而出,一身帝都斩妖司的玄色金边制服在废墟的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正义的大旗。
    他身形急掠,张开双臂,竟直直地挡在了夏不朽那扭曲的残躯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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