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三十步,鼓点慢了下来,士卒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野兽一般互相盯著彼此。
    冯山甚至能看到对面雍州军脸上的迷惑与彷徨。
    曾几何时,雍州军和陇右军还是並肩而战的队友,一同抵御蜀国几十年,如今却兵戎相见。
    诞生在这个时代,小卒的命运便是如此。
    淮南三叛,淮南军与洛阳中军同样杀的天翻地覆。
    咚、咚、咚——
    就在这时,鼓声忽然激昂起来,一声快过一声。
    对面的號角也呜呜呜的吹响,两支大军宛如两头巨兽,瞬间咬合在一起。
    第一排撞上了,整个河谷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到处都是兵器碰撞的叮噹声,喊杀声,惨叫声,人挤著人,人挨著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是你捅我一刀,就是我扎你一矛。
    即便有人顶不住了,受伤了,想要后退。
    依旧会被身后的袍泽顶著后背,推向血肉磨盘之中。
    支持不住的人,但凡倒下,瞬间就会被几百只脚践踏,血肉与泥水融在一起。
    冯山整个身体压在盾牌上,挡住了敌军六七支长矛,朝身后大吼一声,“刺!”
    不愧是陇右精锐,时机掌握的相当精准。
    身后六支长矛一併刺出,竟然刺翻了对面两名甲士。
    其中一人被长矛刺中了面门,眼见过不成了,死不瞑目般的仰面倒下。
    而刺中他的矛手,正是虎步军新卒张復。
    “收!”冯山冲张復露出讚许之色。
    但这时候对面一声同样的秦腔,“刺!”
    十几柄长矛一柄刺来,破风声犹如厉鬼尖啸。
    张復收之不及,眼看就要被洞穿前胸,一个身影挡在前面。
    噗、噗——
    那是甲冑和血肉一同被长矛洞穿的声音。
    两支长矛一同刺穿了面前的身影。
    热血喷了张復一脸,“伍长!”
    救他的正是这一什人马中的伍长,也是唯二的甲士赵承。
    在长矛的蓄力攅刺下,即便身披筒袖鎧,也无济於事。
    铁盔无力的脱落,露出老卒满头的灰发,朝张復笑了笑后,嘴中喷出两口黑血,脖颈一歪,已然气绝。
    “伍长!”张復泪流满面。
    却不料冯山一脚踢在他身上,“刺!”
    五支长矛再一次刺出,对面一名甲士倒下。
    “跳荡!”身后的百人將刀锋一指。
    十多名提著刀盾的无甲士卒上前,如豹子般扑了过去。
    有人被敌军长矛洞穿了身体,有人被掛在四五支长矛上,但也有人活著跃入敌阵,扑倒几人,短兵相接,环首刀挥动,惊起一片血光。
    雍州军的长矛反而施展不开。
    原本他们也有陷阵之士,但在之前的弓弩覆盖中,伤亡惨重,编制已经乱了,无法如虎步军一样发动死亡一击。
    “进!”冯山最后看了一眼赵承,一手提起张復,一手举著盾牌,跟著己方阵线向前压。
    那个百人將提著一柄斩马剑,在两个甲士的护卫下,循著跳荡死士撕开的缺口,杀入敌军之中。
    战鼓声这时候越发密集了,横穿整个战场。
    敌军的號角完全被压制下来,淹没在鼓声和廝杀声中。
    冯山回望己方大阵,高台上,一道雄伟身影在奋力的擂动战鼓。
    “是少將军!”
    原本在惨烈廝杀中,有些低落的士气再次上涨。
    虎步军虽是后来招揽的,但与之前在蜀国效力完全是两码事。
    在巴东屯田的时候,每天至少能喝到一口肉汤,每三天能吃到一次肉,邓忠赏赐全军的时候,也没有忘记他们,虽比陇右军低一档,却也比在蜀国时强了太多。
    很多士家能凭此养活全家。
    更別提受伤了以后有人治,残废了有人养,阵亡了,家眷能得到抚恤……
    士为知己者死是上层逻辑,底层的逻辑是,谁让士卒吃上饭,养活全家,士卒就为谁效死力。
    “杀!”张復双眼瞬间就红了,加入虎步军的这一个多月,是他生平仅有的几次吃肉喝汤。
    別人都想升官发財娶女人,他就想多吃一口肉。
    如果战败,很可能以后再也吃不上肉了。
    所以这一战不是为邓忠打的,不是为蜀汉打的,而是真正的为他自己打的。
    男人们的血性在这一刻彻底被激发出来。
    张復也彻底忘记了恐惧,满脑子都是燉烂羊肉、猪肉入口时的香味,口水都流出嘴边而不自知。
    手中长矛接连捅了出去。
    第一个捅在敌军面门,那人明显比他高大,也比他强壮,但气势完全被他压住,一矛刺进了左眼眶中。
    第二个捅在脖子上,血喷了张復一身。
    他喘了口气,刚要拔矛,就看见对面又衝上来两个。
    鼓声早就驱走了他的所有怯懦,胸中的热血衝进血管里,整个身体都在燃烧。
    “受死!”刚要挺矛刺过去,却不料身边的人比他更快、更亢奋,嘴中还发出狼一般的呼啸声。
    那两个敌军一愣,停下脚步,望了一眼周围战况,然后丟下兵器转身就跑。
    如果雍州军主將还是诸葛绪,大概率不会出现这种状况。
    诸葛绪虽被钟会槛送洛阳,但他的部曲和心腹还在军中。
    临阵换將,自古就是兵家之大忌。
    庞会初来乍到,连人事都没摸清楚,自然也就无法掌控全军,上来打打顺风仗可以,但若是碰到了硬茬儿,士卒是决计不会下死力的。
    雍州军能战到这个地步,已经很给庞会面子了。
    如今战况胶著,虎步军越打越强,雍州军的士气渐渐滑落。
    战场上,一个逃兵能带垮一什,一什逃兵能让一部崩溃。
    这两人开了个头,其他雍州军见状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有聪明人反应过来,扔掉兵器转身就跑。
    瞬间,雍州军的左路开始逐渐崩溃。
    甚至有人在阵中高呼:“莫为钟会卖命!”
    “钟会欲作乱蜀中,干我等何事?”
    士卒们有眼有耳有口,能看能听也能说。
    邓艾父子拒守蜀中,並没有举旗叛乱,反而是钟会先动手,挑起的这一次自相残杀,加上之前缉拿诸葛绪的旧帐,雍州不想卖命也就在情理之中。
    站在雍州军的角度,根本就不想捲入这一战。
    是钟会一意孤行。
    其他几路才刚刚接锋,左路就开始崩溃,就算有军官在后面拦阻,也被雍州军士卒撞开,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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