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踩下剎车,a8猛地停在了路边。
    轮胎在水泥地上划出两道黑色的剎车痕,发出刺耳的尖叫。
    江宇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他跑到那块景观石面前,伸出手去摸石头的表面。
    粗糙、冰冷、
    真的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这块石头从来就只是一块普通石头。
    和千千万万块石头一样,没有任何特別之处。
    “不可能…”
    江宇喃喃自语,转身看向山脚。
    “……”
    那个拱形的大门呢?
    售票窗口呢?
    怎么…全没了?!
    山脚下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蜿蜒著通往山腰。
    土路两边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在风里沙沙作响。
    没有栈道、没有索道、没有观景台…
    地上连片垃圾都看不到。
    这就是一座荒山。
    一座没有任何开发痕跡的荒山!
    “怎么会这样…”
    江宇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想往前走走,去更近的地方看看。
    但腿抬不起来。
    不是没力气,是大脑下达了指令,腿却不听使唤。
    他被钉在了原地。
    被这个荒谬的现实钉在了原地。
    林薇和凪光也下了车,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凪光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风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林薇走过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复杂得很。
    “江宇,你还好吗?”
    江宇没吭声。
    他掏出手机打开支付记录。
    帐单清清楚楚地显示著“今日支出:100.00元”
    可收款方並不是彧山森林公园。
    而是:採摘园(*梅)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自己明明付给了“彧山森林公园售票处”100块…
    什么时候变成“採摘园”了?
    “这个採摘园怎么回事?”江宇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那颤抖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被耍了之后的愤怒。
    远处的凪光开口了。
    她的语气很轻鬆,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草莓啊,你小子怎么回事?”
    “刚才来的路上,你看到路边有个卖草莓的老奶奶,觉得她挺可怜的,就买了她一百块钱的草莓。”
    她指了指车的后备箱。
    “草莓还在后备箱放著呢。”
    买草莓?
    谁尼玛买草莓了啊!
    老太太挺可怜的关我鸡毛事?
    我特么自己吃饭都是个问题还买草莓接济別人?
    江宇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绷断了。
    他衝到后备箱前一把掀开。
    后备箱里整整齐齐地放著好几个塑胶袋。
    透明塑胶袋里装满了草莓。
    草莓个头不大,但顏色很正,红艷艷的,在阳光底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江宇盯著那些草莓,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好的陷阱。
    每一颗草莓都像一只眼睛,在看著他…
    嘲笑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买过草莓”。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上去看看。”
    他转身朝山上飞奔。
    “江宇!”
    林薇在身后叫了一声。
    但他没有回头。
    他要上去仔细看看。
    看看那个“核心”。
    那些东西总不可能也消失了吧?
    要不然凪光身上的泥土和草浆是怎么来的?
    她那一身疲惫又是怎么来的?
    上山的路很陡…
    碎石子在脚底下滚动,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路两边长满了半人多高的灌木丛。
    和凪光刚刚跳进去的一样。
    他的速度很快,树枝不停刮著他的衣服,发出嗤啦嗤啦的声音。
    等他按照记忆的路线到达“核心”时…
    铁丝网还在。
    五米多高、顶端卷著一圈圈蛇腹形刀刺,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但这里和刚刚不太一样了。
    铁丝网上贴著一张封条。
    白色封条,上面印著红色的字——“滨海市城市规划局○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今天的日期。
    封条很新,上面的胶水都还没完全乾透。
    江宇站在原地,盯著那张封条,脑子里嗡嗡作响。
    铁丝网里面,那片茂密的草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方方正正、斑驳不堪,类似变电箱的东西。
    “江宇。”
    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和凪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
    接下来,林薇用平静的语气向江宇陈述了一遍正確的“故事线”。
    “巡查科昨晚加班的同事,在踩点的时候发现了这里。”
    “这座亘戈山上被人私建了电站设备,属於异建。”
    “考虑到异建的情况和时间问题,局里决定今天解决。”
    “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就让光姐带你来熟悉一遍巡查科日常工作的流程。”
    “光姐在线上报给局里之后,我们就安排了处理。”
    “相关部门確实赶过来支援你们,因为担心在处理过程中会发生危险。”
    “至於相关部门负责人加你微信也是真的。”
    “因为光姐记性不好说你是特查科的见习科员。”
    “咱们城市规划局確实有特查科。”
    “但进入特查科的要求很高,比如学歷、资歷、家庭背景…”
    “基本没人能在二十岁出头就进入特查科。”
    “相关部门负责人可能对你好奇,所以才加你好友。”
    “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说完,林薇推了推眼镜。
    “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彧山、没有什么景区、没有什么发疯的游客、没有你说的那些跟科幻电影似的对话。”
    “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私建电站设备。”
    “仅此而已。”
    江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眼前那道贴了封条的铁丝网…
    看著铁丝网里面那个方方正正、有些生锈的变电箱。
    箱子上有张残缺的蜘蛛网。
    一只灰色的蜘蛛,正在努力地修补它那张被风吹破的网。
    一圈又一圈…
    不紧不慢。
    江宇愣愣的盯著那张蜘蛛网,有些出神。
    这世上並不存叫“彧山”的景区…
    只有这座叫亘戈山的荒山。
    早晨从单位出来…
    他跟凪光在车上说的话、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都是不存在的。
    或者说大部分不存在,只有一小部分是存在的。
    只不过存在的方式跟他想的完全不同。
    林薇的声音还在继续。
    “江宇,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
    “但这就是事实。”
    “你今天上午经歷的那些事情,都是你大脑虚构出来的。”
    “其实昨天看你简歷你有精神病史,我就一直在重点关注你了。”
    “我大学专业是心理諮询,你这种案例我见的太多。”
    “妄想性虚构、伴虚构性记忆障碍。”
    “我相信我现在说的话,当年你的主治医生肯定也跟你说过。”
    “由於你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且未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心理干预,创伤后应激反应与长期情感剥夺叠加,导致你形成以“虚构性记忆”为核心的心理防御机制。”
    “简单来说,就是当一个现实过於令人痛苦时,意识会选择拒绝接受它。”
    “这不是软弱,也不是缺陷…”
    “这是大脑最基本的防护机制。”
    “你的大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为你做了一件你从未感谢过它的事。”
    “那就是帮你虚构出不存在的记忆。”
    “但你有没有注意过…”
    “这些虚构的记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它们都在证明『你是对的』。”
    林薇走到江宇面前,正面看著他。
    “你的大脑在试图构建一个体系。”
    “在这个体系里,你有特殊的身份、特殊的师父、特殊的使命、特殊的真相。”
    “你不是病人,你是主角。”
    “你不是被排除在外的人,你是掌握了真相的少数派。”
    “你把一座普通的荒山,塑造成了一座国家认证的森林公园。”
    “你把同事们发现的私建设备,塑造成了『核心』。”
    “你把光姐在草丛里摔了一跤,塑造成进入了某个神秘空间。”
    “你把一次简单的巡查任务,塑造成了一场有著等级之分、关乎『异常』的清除行动。”
    “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虚构出来的。”
    “当然,你虚构出这些,不是因为你想骗人。”
    “而是因为你不想承认自己有病。”
    林薇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的江宇耳朵生疼。
    “但你有没有想过…”
    “你这样坚持自己没病,对身边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喜欢你的人…”
    “他们一直在承受著什么?”
    “承受的不只是你的病,还有你对他们的遗忘。”
    “你每次发病,都会不记得一些事情、或者虚构一些不存在的事情…”
    “甚至把他们都当成陌生人。”
    “那种感觉,你能想像吗?”
    “你最亲近的人,看著你的眼睛问你是谁,那是什么感觉?”
    最亲近的人?
    自己是个孤儿,有鸡毛最亲近的人?
    等等…
    现在好像有了…吧?
    江宇脑海中浮现出江柠的身影。
    那个穿著校服、扎著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女孩。
    但不知怎的…
    他看不清楚江柠的脸。
    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模糊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脸部轮廓还在,但五官全都糊成一片。
    就像打上了马赛克。
    有那么一刻…
    江宇冒出来一个十分荒诞的想法。
    脑海中妹妹的样子好像和江柠不太一样…
    难道是两个人么?
    为什么江柠把脸挡住之后更能让他接受对方是自己妹妹了呢?
    还是说…
    自己有两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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