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懵了。
    妹妹?
    他哪来的妹妹?
    他从出生就是孤儿,连爸妈都没有,哪蹦出来个妹妹?
    还是个这么大的妹妹。
    那个裹著浴巾的女生正满脸幽怨的看著江宇。
    “哥!!!”
    她小跑过来,挥起小拳头砸在江宇肩膀上。
    “你太过分了!我正洗著澡呢,你突然开门做什么啊!”
    江宇被她这一拳砸得后退半步。
    不是疼,是懵。
    这什么情况?
    她怎么还演上了?
    江宇一脸求救似的看向张桂琴。
    “张、张姨…她到底是谁啊?”
    张桂琴眉头微微一皱,明显有些生气了。
    “小宇,別闹了,没看你妹妹刚洗完澡嘛,你这当哥的…”
    “我真不认识她啊!”江宇激动道。
    “张姨,你知道我的情况,我一直一个人住,家里根本没別人!”
    “全小区都知道我是孤儿啊!”
    “我哪来的妹妹?”
    张桂琴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困惑…
    而是一种警惕。
    “小宇啊…”
    她的语气变得很慢、很小心。
    “你確实是孤儿,但你还有个妹妹呀!”
    “从孤儿院出来之后,你们兄妹俩一直住在一起,咱们小区的人都知道。”
    “虽然你们是异父异母,但你们兄妹俩感情就跟亲的一样,整天形影不离的。”
    “你这个当哥的从小拉扯你妹妹长大,又当爸又当妈,特別不容易,大伙儿背地里都夸你懂事呢!”
    江宇满脸问號。
    谁刚才背地里说我一个人生活挺可怜的?
    怎么现在变成拉扯妹妹长大了?
    这都什么鬼啊!
    江宇觉得张桂琴在演他。
    可能是为了报復自己多要的那条毛巾?
    这老登至於么?
    想到毛巾…
    江宇快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把刚才那条白毛巾拿出来举到张桂琴面前。
    “你还记得这条毛巾吧?”
    “记得啊,我刚给你的。”张桂琴承认道。
    “那我问你,我上周已经领过毛巾了,你为什么要多给我一条?”江宇追问。
    “上头的规定是每次人口普查都要赠一条毛巾啊,这不是很正常吗?”张桂琴摊了摊手。
    “不,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江宇一字一句道:“你刚刚说一家只给一条,因为我说自己是孤儿道德绑架你才多给了我一条,你还说只有我有这特权!”
    张桂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看江宇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小宇,我刚才可没那么说啊,你记错了!”
    “……”
    江宇燃起一股无名火。
    你!记!错!了!
    又是这句话!
    刚刚才发生几分钟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会记错?!
    再说了…
    他是不是孤儿他自己不知道?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
    他是孤儿。
    张桂琴还经常拿这个说事儿。
    逢年过节送饺子、送粽子,她总要念叨一句“小宇一个人怪可怜的”。
    这时,那女生委屈巴巴的凑过来。
    她一手捂住与脸蛋不符的波澜,一手扯了扯江宇的袖子。
    “哥,你不能为了条毛巾不要我了啊…”
    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哭腔。
    是个人听了都会心软。
    “滚!”
    江宇冷著脸甩了下胳膊。
    趁著张桂琴不注意,他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本子。
    他要找证据。
    毛巾不认帐没事,登记信息总不能作假吧?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来,你看,这不写的清清楚楚…”
    江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家庭成员”那一栏张桂琴写的“1”,现在却变成了“2”。
    而且常住人口信息也多出来一个人。
    “姓名:江柠”
    “性別:女”
    “年龄:12岁”
    “与户主关係:兄妹”
    “紧急联繫人:江宇”
    ……
    江宇盯著那几行字盯了整整十几秒。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他明明看见张桂琴写的是“1”。
    可现在怎么变成了“2”呢?
    而且还多出了个叫“江柠”的妹妹。
    就在他脑瓜子嗡嗡的时候…
    他看到了更抽象的一幕。
    不远处,女生身后的墙上多出了一扇门。
    一扇淡粉色的门!
    门上贴著一张手写的纸条:“小柠的城堡,閒人免进(哥哥除外)”
    江宇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里原本只是一堵白墙,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竟然多出了一个房间!
    自己租了好多年的一居室,现在变成了两居室?
    江宇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里面有光透出来。
    他伸手推开门…
    一阵淡淡的花香味儿扑面而来。
    眼前出现了一间女生臥室。
    一张单人床,床头堆满了毛绒玩具。
    床单是淡粉色的,印著小碎花,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窗台上摆著几盆多肉,胖乎乎的,养得很好。
    书桌上摆著课本和作业本,旁边放著一个笔筒,里面插满了五顏六色的笔。
    墙上贴著几张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
    ……
    江宇感觉头皮发麻。
    因为这房间並不是临时布置出来的。
    而是住了很久的样子。
    可这怎么可能?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摆著几个相框。
    照片上,他和这个“妹妹”並肩站著,背景是滨海最著名的渔民码头。
    他穿著那件他很喜欢的灰色卫衣。
    那个妹妹踮著脚尖、凑过来亲他的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画面美好得像是偶像剧的海报。
    ……
    每一张照片都记录著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时间。
    有的照片边缘已经泛黄褪色。
    江宇虽然不是专业摄影师,但他能看出这些照片不像是p图或者做旧。
    张桂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口罩女也站在门口,探头往里面看。
    “小宇啊…”
    张桂琴的声音很轻,带著试探。
    “你是不是又…不认人了?”
    “不认人”这三个字很刺耳。
    江宇愣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
    他注意到张桂琴的眼神变得怪怪的。
    他认识那种眼神。
    当年他被送进精神病院时,周围人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
    但他很清楚,他没病。
    小时候,他记忆中孤儿院门口本来是没有树的。
    可第二天他忽然看到门口多了一棵一百多年树龄的银杏树。
    一百多年树龄,树干粗得两个小孩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门。
    他跟別的小朋友討论,別人都说树一直就在那儿。
    可他明明记得昨天那里什么都没有。
    “江宇,你记错了吧?”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记错”的情况。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上学路过的街道多了一座桥、楼下忽然多了个篮球场、荒郊野岭冒出来一座5a级景区…
    电视上冒出来一个从来没听过的明星组合。
    所有人都说“他很红啊,你不知道吗?”
    江宇没当回事。
    他以为是自己太粗心,可能平时没注意周围的变化?
    直到高二那年的某天早晨。
    那一天,江宇像往常一样踩著早读铃走进教室。
    他的座位在班级最后一排。
    只有一张桌子的vip。
    可那天早上,他旁边多了张桌子。
    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坐在座位上往嘴里炫包子。
    江宇永远记得他的名字,梁志超。
    看到江宇来了,梁志超冲他举起吃了一半的包子。
    “来一口不?”
    江宇感觉莫名其妙。
    “不是…你谁啊?”
    梁志超愣了下,然后抹了一把嘴角的油。
    “我你爹。”
    他声音贱贱的,是那种男生之间互相开玩笑的语气。
    周围同学听见了全都鬨笑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补作业。
    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男生之间互当对方爹这不很正常么?
    可江宇却皱了皱眉。
    关係好开这种玩笑当然没事。
    但他不认识这个人。
    “你不会是新转来的吧?”江宇把书包放在自己桌上。
    梁志超边嚼包子边翻了个白眼。
    “转个勾巴毛啊,別闹了…”
    “谁跟你闹了?”
    “?”
    “说吧,你因为什么转过来的?打仗还是抽菸啊?”
    看著江宇一本正经的询问,梁志超懵了。
    周围同学也懵了。
    因为大家看出来江宇不是在开玩笑。
    两人你来我往,最后说著说著就动起手来。
    同学们全都过来拉架。
    班长站出来谴责江宇无理取闹。
    江宇更生气了。
    “你们串通好了是吧?什么梁志超,什么同桌,你们在搞我!”
    后来,两人被班主任带到了办公室。
    江宇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从他的角度,他走进教室看到一个陌生人坐在他旁边、他不认识对方、对方说自己叫梁志超、跟他当了快两年的同桌…
    但他从来没有同桌,教室最后一排只有他一个人。
    江宇觉得大家都在捉弄他。
    班主任听完沉默了。
    他觉得江宇在捉弄他。
    “你小子大早晨抽什么风?我作业留少了是吧?”
    “老师,我…”
    “同学之间有矛盾可以说出来,你起什么么蛾子?亏你俩平时关係那么好呢,真愁人。”
    “……”
    班主任的话让江宇彻底绷不住了。
    他把从小到大那些突然多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跟班主任讲了一遍。
    银杏树、桥、篮球场、5a级景区、梁志超…
    班主任听完之后脸都绿了。
    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和现在张桂琴现在的眼神一模一样。
    然后,江宇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诊断结果出来了…
    他患有“妄想性虚构、伴虚构性记忆障碍”。
    “诊断说明:患者长期存在明確的虚构性记忆內容,主要表现为对客观事实的系统性否定及对虚构事件的坚定信念,且无法接受与事实相符的外部信息反馈、无法通过逻辑论证或现实检验纠正其错误认知…”
    “病因分析:患者目睹关键抚养者(孤儿院院长)縊亡,该事件构成严重心理创伤,且未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心理干预,创伤后应激反应与长期情感剥夺叠加,导致患者形成以“虚构性记忆”为核心的心理防御机制…”
    “治疗方案:住院治疗,入院后给予抗精神病药物(利培酮,起始剂量1mg/d,后调整至2mg/d)控制妄想症状,配合每天三次的认知行为治疗(cbt),重点进行现实检验训练及创伤敘事疗法…”
    ……
    就这样,江宇在精神病院住了一年。
    出院之后,他学会了闭嘴。
    看到不合理的事情,他假装没看到。
    看到突然冒出来的东西,他假装一直存在。
    总之大家说什么就是什么,纯跟风。
    他不再反驳任何人。
    “对,梁志超是我同桌,都几把鸽们!”
    “我怎么会忘了呢?我鎧他超嘛!”
    “那是咱们班主任的儿子啊?哦哦,我想起来了…”
    他假装和身边人一样,欣然接受了这个隨时都在变化的世界。
    反正世界再怎么变都对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变出来一棵树没有影响他吃饭。
    变出来一座桥没有影响他睡觉。
    变出来一个梁志超没有影响他高考。
    可现在变出来了一个妹妹。
    这怎么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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