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缓缓向內开启,门缝里渗出的暗红色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李白的视野。那光芒带著温度——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灼热,仿佛情慾的火焰,又像心头滴出的血。光芒中,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成都街头小吃的油烟味,汽车尾气的刺鼻味,还有……杨小环身上那淡淡的梔子花香。耳边响起了车流声、人声、还有那个纹身大汉粗哑的冷笑。门后的景象在光芒中扭曲变形,街道的轮廓开始浮现,路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晕开。李白握紧青莲剑,剑身传来一阵清凉,试图对抗那灼热的光芒。他没有后退,而是向前迈出一步,踏入了那片暗红之中。
    一步踏出,天旋地转。
    脚下的触感变了——从冰凉的黑曜石变成了粗糙的水泥路面。耳边嗡鸣的车流声变得真实而嘈杂,空气中瀰漫著2003年成都夏夜特有的味道:火锅底料的辛辣、路边烧烤的炭火味、行道树上樟树的清香,还有……汗水与廉价香水混合的气息。
    李白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
    天府广场东侧,人民东路与顺城大街的交匯处。时间是傍晚七点左右,天色將暗未暗,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晕染开来。街道两侧的商铺亮著霓虹灯,“龙抄手”“钟水饺”“夫妻肺片”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感觉到晚风吹过脸颊的微凉,真实到他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担担麵香气,真实到……他能看见对面人行道上站著的三个人。
    杨小环。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白皙的小腿。头髮烫成了当时流行的大波浪,染成栗色,在路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口红是鲜艷的玫红色,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她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冰冷而疏离,像一尊精致的瓷器。
    她身后站著两个男人。
    左边那个身高一米八五左右,剃著板寸,脖子上纹著一条青龙,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后。他穿著黑色紧身t恤,肌肉賁张,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叼著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繚绕。右边那个稍矮一些,但也有一米八,光头,左脸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整张脸看起来狰狞可怖。他手里把玩著一把弹簧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李白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有些磨损,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怯懦,有些迷茫,还有些……不甘。手里没有剑,只有一份皱巴巴的文件夹,里面装著地质勘探报告。
    这是2003年的他。
    那个刚刚从天府理工大学地质系毕业三年,在勘探队工作,月薪八百块,租住在老小区十平米单间里的李白。
    那个……即將死去的李白。
    “李白,別再纠缠我了!”
    杨小环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清脆,带著刻意拔高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李白的耳朵。她的嘴唇在动,玫红色的口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眼神冰冷,但李白看见了——看见了那冰冷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看见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看见了她的手指紧紧攥著裙摆,指节发白。
    “即便你真的是盛唐诗仙,我也不会喜欢!何况你只是一个常年在山沟沟里敲石头的地质郎!”
    她的声音在继续。
    每一个字都和前世的记忆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李白没有像前世那样被愤怒和屈辱冲昏头脑。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瞳孔深处被刻意压抑的哀伤。
    “我喜欢的只有钱,而你,穷鬼,滚吧!”
    她身后的纹身大汉向前走了一步,青龙纹身在灯光下蠕动,像活过来一般。他吐掉嘴里的菸头,菸头落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听见没?小环姐让你滚。”大汉的声音粗哑,带著浓重的川音,“明天乖乖把离婚协议书籤了,送到刘老板的茶楼去。否则……”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否则,我们会打断你的腿。”
    李白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不是恐惧。
    是愤怒。
    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愤怒。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能感觉到握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个前世的自己说出那句话。
    果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有些颤抖,有些怯弱,但带著一种近乎愚蠢的坚持:
    “放开她,她是我妻子!我要带她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右边那个光头动了。
    他像一头猎豹般窜出,动作快得惊人。李白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胸口传来一阵冰凉。
    然后才是剧痛。
    那种冰凉刺穿皮肤、肌肉、肋骨,一直深入到胸腔深处的剧痛。他能感觉到刀刃在体內搅动,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浸湿了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能闻到血腥味——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著空气中火锅的辛辣,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低头。
    看见那把弹簧刀插在自己的胸口。
    刀柄握在那个光头手里,刀身已经完全没入,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鲜血顺著刀柄流下,滴落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视野开始模糊。
    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
    他听见杨小环的尖叫声——那声音里带著真实的惊恐,不是偽装。他听见大汉的狞笑,听见路人的惊呼,听见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然后,他倒下了。
    身体重重摔在水泥路面上,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视野里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和路灯下杨小环那张苍白的脸。
    但这一次,他没有“死”。
    他的意识漂浮了起来。
    像灵魂出窍一般,他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刀,身体在微微抽搐。看见那个光头拔出刀,在裤腿上擦了擦血跡,然后转身对杨小环说了句什么。看见杨小环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脸色惨白如纸。
    然后,他看见了她转身的瞬间。
    那个前世他倒在地上、视野模糊时没有看见的瞬间。
    她转身,背对著那两个大汉,背对著倒在血泊中的他。她的肩膀在颤抖,很轻微,但確实在颤抖。她的手指紧紧攥著裙摆,指节白得嚇人。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著什么。
    然后,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那滴眼泪在路灯下泛著晶莹的光,顺著脸颊滑下,在下頜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消失在夜色中。
    她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擦掉眼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她的肩膀停止了颤抖,她的背挺直了,她又变回了那个风情万种、眼神冰冷的杨小环。
    “走吧。”她对那两个大汉说,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不耐烦。
    两个大汉一左一右夹著她,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桑塔纳走去。车门打开,她坐了进去。车窗摇上,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消失在车流中。
    李白漂浮在空中,看著这一切。
    胸口还在痛——那种被刀刺穿的剧痛,真实得让他几乎窒息。但更痛的是心,是那种看著妻子被迫演戏、看著她在转身瞬间流下那滴无人看见的眼泪时,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绞痛。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杨小环不是真的爱钱,不是真的绝情。她只是……被逼无奈。她的父母身患重病,需要巨额医药费。刘汉集团的人找上门,承诺帮她支付所有费用,条件是她必须离开李白,成为刘汉的情妇。她挣扎过,反抗过,但看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母,她最终还是屈服了。
    那天晚上,她约他出来,说了那些绝情的话,是为了逼他离开,是为了让他死心,是为了……保护他。
    但她没想到,刘汉的人会下死手。
    她更没想到,他会那么固执,固执到寧愿死也不肯放手。
    “对不起……”
    李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很轻,很哑。
    “对不起,小环。前世的我太懦弱,太无能,没能保护你。对不起……”
    场景开始扭曲。
    街道、路灯、血跡、行人……一切都在旋转、变形、融化,像被水洗掉的油画。色彩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漩涡。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而遥远,最后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嗡鸣。
    然后,新的场景浮现出来。
    是锦官城。
    开元二十三年的春天。
    李白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侧是古色古香的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掛著红灯笼。空气中瀰漫著花香——是桃花的香气,甜腻而浓郁。远处传来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夹杂著女子的轻笑。
    他看见了自己。
    那个二十五岁的李白,穿著一袭青衫,腰间掛著酒葫芦,手里拿著一卷诗稿,正醉醺醺地从一家酒肆里走出来。他脸色微红,眼神迷离,脚步有些踉蹌,但嘴角带著笑意,那是诗酒风流、纵情山水的笑意。
    然后,他看见了杨玉环。
    她刚从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上下来。
    那年她十五岁,穿著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绿色的半臂,头髮梳成双鬟髻,插著一支简单的玉簪。她没有化妆,素麵朝天,但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唇不点而朱。她站在马车旁,微微仰头看著路边的桃花,眼神清澈而好奇,像一只刚刚探出巢穴的小鹿。
    春风拂过,吹落几片桃花。
    一片花瓣落在她的髮髻上。
    她感觉到了,伸手去拂,手指纤细白皙,动作轻柔。花瓣被拂落,在空中打了个旋,飘向地面。她低头看著花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个笑容。
    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像山涧最清澈的溪流,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李白看见那个二十五岁的自己停下了脚步。
    手里的酒葫芦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诗稿散落一地,被风吹起,在空中飞舞。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个少女,看著她的笑容,看著她在桃花树下轻盈的身影。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街道上的人流、车马、声音,全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少女,和那个呆呆看著她的青年。
    然后,少女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与青年相遇。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一丝好奇,还有一丝……羞涩。她飞快地移开目光,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然后,她转身,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走进了旁边的一座府邸。
    门关上了。
    青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弯腰捡起酒葫芦,捡起散落的诗稿。他拍了拍诗稿上的灰尘,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心动。
    是一见钟情。
    是宿命般的纠缠。
    李白漂浮在空中,看著这一切。
    胸口又开始痛——不是刀伤的痛,是另一种痛。那种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的痛,那种看著美好事物註定走向毁灭的痛。
    他知道。
    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將来会成为杨贵妃,会成为唐玄宗最宠爱的妃子,会在马嵬坡被三尺白綾勒死,香消玉殞。
    他知道。
    这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將来会成为诗仙,会成为剑仙,会爱她入骨,会为她闯宫,会为她受凌迟之刑,会为她跨越千年归来。
    他知道这一切。
    但他改变不了。
    至少,现在的他改变不了。
    场景再次扭曲。
    桃花、街道、马车、府邸……一切都在融化。色彩混合成一片混沌,然后重新凝聚,形成新的画面。
    是长安。
    天宝四年的秋天。
    李白站在一座高楼的窗前,手里拿著一封信。信是杜甫托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玉环已入宫,册为贵妃。”
    窗外是长安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河灿烂。远处的大明宫灯火通明,笙歌不绝。秋风萧瑟,吹动窗边的帷幔,带来阵阵凉意。
    李白看著那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很哑,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嘲讽。他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他继续喝,一口接一口,直到酒壶空了,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瓷片飞溅,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渗出。
    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的大明宫,看著那片灯火辉煌的宫殿,看著那个囚禁了他所爱之人的牢笼。
    然后,他拔出剑。
    剑是普通的铁剑,不是青莲。他握紧剑柄,剑尖指向大明宫的方向。他的手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疯狂而绝望。
    他想衝出去。
    想衝进大明宫。
    想杀光所有阻拦他的人。
    想把那个少女抢回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著剑,颤抖著,直到力气耗尽,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李白漂浮在空中,看著这一切。
    胸口痛得无法呼吸。
    那种痛,比刀刺更痛,比凌迟更痛。那是心被生生撕碎的痛,是灵魂被一点点碾碎的痛。
    场景再次变化。
    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杨小环第一次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说:“李白,你这人真有意思。”
    ——杨玉环在宴席上偷偷看他,被他发现后慌忙低头,耳根通红。
    ——杨小环在出租屋里为他煮麵,厨房狭小,油烟呛人,她一边咳嗽一边说:“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杨玉环在御花园里跳舞,身姿轻盈如蝶,回眸一笑,百媚生。
    ——杨小环在病床前照顾父母,熬红了眼睛,却对他笑著说:“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杨玉环在马嵬坡被白綾勒住脖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最后一滴眼泪滑落。
    甜蜜的、痛苦的、遗憾的、绝望的……
    所有与杨小环、杨玉环相关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將李白的意识彻底淹没。他分不清哪些是前世,哪些是今生,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境。他只感觉到痛,无边无际的痛,从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灵魂深处。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耳朵传来。
    是从心底。
    从他的意识深处,从他的骨髓里,从他的每一滴血液里响起。
    那声音低沉、沙哑、充满诱惑,像毒蛇的嘶鸣,像魔鬼的低语:
    “痛苦吗?”
    李白浑身一颤。
    “不甘吗?”
    那声音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他的意识。
    “你看,你有力量了。”
    眼前的幻境变化了。
    他看见自己持剑站在成都街头,青莲剑在手,剑光如雪。那两个纹身大汉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惊恐地看著他。他一剑挥出,两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溅,染红了街道。路人四散奔逃,警笛声大作,但他毫不在意。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桑塔纳,拉开车门,將杨小环抱了出来。她在他怀里哭泣,说:“对不起,对不起……”他轻抚她的头髮,说:“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幻境再变。
    他看见自己站在大明宫的殿宇之巔,青莲剑在手,剑光照亮夜空。禁军如潮水般涌来,被他一一斩杀,尸横遍野。他衝进寢宫,唐玄宗惊恐地后退,高力士挡在身前,被他一道剑气斩成两段。他走到杨玉环面前,她穿著华美的宫装,泪流满面。他伸出手,说:“玉环,跟我走。”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看见了吗?”
    心底的声音在笑,笑声疯狂而得意。
    “这才是剑仙该有的快意恩仇!”
    “回去,杀了那些恶霸,夺回你的妻子!”
    “去长安,杀了皇帝,抢回杨玉环!”
    “你有这个力量!你有青莲剑!你有蜀山传承!你是金丹剑仙!天下谁能挡你?!”
    “杀!”
    “杀光他们!”
    “把属於你的,全都抢回来!”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嘶吼,在同时诱惑。李白的意识开始动摇,眼前的幻境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诱人。他能感觉到握剑的手在发热,能感觉到血液在沸腾,能感觉到內心深处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暴戾和杀意,正在蠢蠢欲动。
    他想杀人。
    想杀光所有伤害过杨小环、伤害过杨玉环的人。
    想用鲜血洗刷所有的屈辱和痛苦。
    想用剑,斩出一条通往幸福的路。
    青莲剑在手中震动。
    剑身上的莲花纹路开始发光,不是青光,而是……暗红色的光,像情劫之门里渗出的那种光,像血,像欲,像焚心的火焰。
    剑在共鸣。
    与他的心魔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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