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吞没了所有光线。
    李白沉在水下,冰冷刺骨的污水包裹著全身,腐臭的气味钻进鼻孔,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头顶上方,那个低沉的声音还在继续:“石板被撬过……痕跡很新。”
    接著是石板被彻底掀开的巨响,碎屑和灰尘簌簌落下,掉进水里,激起细小的涟漪。
    李白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完全沉入水下,手脚並用,顺著水流的方向拼命向前游去。
    耳边只有汩汩的水流声。
    还有身后隱约传来的、跳入水中的扑通声。
    追兵,已经下来了。
    **一**
    水流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
    李白不敢浮出水面换气,只能憋著气,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进。手触到的全是湿滑的石壁,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触感黏腻噁心。偶尔有尖锐的石棱划过手臂,带来一阵刺痛,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去感受伤口有多深。
    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
    眼前开始出现黑点,耳朵里嗡嗡作响。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水流突然变缓,头顶出现了空隙——他猛地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吸气。
    空气里瀰漫著令人窒息的霉味和淤泥的腐臭,比水里的味道更浓烈。这里应该是一个相对宽敞的通道交匯处,水流在这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李白抹了把脸上的污水,努力睁大眼睛。
    依然是一片漆黑。
    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丝声音,只有水流和自己的喘息声。他伸手在四周摸索,触到的是湿冷的石壁,上面布满了滑腻的苔蘚和某种黏糊糊的菌类。
    身后,远处传来隱约的水花声。
    追兵在靠近。
    李白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再次沉入水中,顺著主水流的方向继续前进。这一次,他不再完全潜游,而是半浮半沉,让口鼻勉强露出水面,用最节省体力的方式前进。
    通道很窄,有时只能容一人通过。石壁上的稜角不断刮擦著他的身体,衣服早已破烂不堪,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污水浸泡著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只能忍著。
    爬行。
    手脚並用的爬行。
    在几乎只能容身的黑暗中,在湿滑黏腻的石壁上,在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里,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艰难地向前挪动。
    **二**
    不知道爬了多久。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李白只能通过身体的疲惫程度来判断——手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膝盖磨破了,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镣銬在手腕上晃动,铁链摩擦著伤口,每一次摩擦都带来新的疼痛。
    但他不敢停。
    身后的水花声虽然微弱,但始终存在。追兵没有放弃,他们在搜索,在追踪。
    又爬了数十丈。
    前方突然传来微弱的水流声——不是身后那种潺潺的流水声,而是更响、更急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地方的水流在加速,在匯聚。
    李白精神一振。
    有变化,就意味著可能有出口。
    他加快速度,手脚並用向前爬去。通道开始变得倾斜向下,石壁上的苔蘚越来越厚,越来越滑。他不得不將身体紧贴石壁,用手指抠进苔蘚下的缝隙,一点一点向下挪动。
    淤泥出现了。
    先是薄薄的一层,没过脚踝。然后是更厚的淤泥,没过小腿,没过膝盖。当淤泥没过手肘时,李白的心沉了下去。
    这样下去,他会被困死在这里。
    必须加快速度。
    他咬紧牙关,强行调动丹田里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真元。镣銬立刻传来强烈的压制感,像无数根针扎进经脉,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停,继续催动真元,让那一点点微弱的灵力护住口鼻,隔绝一部分腐臭的气味,同时给四肢注入一丝力量。
    爬。
    继续爬。
    淤泥几乎没过肩膀,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力。腐臭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实质化,钻进鼻孔,钻进肺里,让他一阵阵作呕。但他不能吐,不能停,只能向前。
    **三**
    突然,手下一空。
    李白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失去了支撑,顺著一个陡峭的斜坡向下滑去。
    “啊——”
    他本能地惊呼出声,但声音被淹没在急速下滑的风声和水声中。身体在湿滑的石壁上翻滚、碰撞,手臂、肩膀、后背,每一处都在撞击中传来剧痛。他试图抓住什么,但石壁上全是滑腻的苔蘚,根本抓不住。
    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
    前方传来轰隆的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然后——
    “噗通!”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淹没了他。
    这一次的水,比之前更冷,冷得像冰,像针,刺进皮肤,刺进骨头。李白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水,水又苦又涩,带著浓烈的铁锈味和腐烂的腥气。他在水中挣扎,手脚乱蹬,好不容易才浮出水面。
    “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肺部火辣辣地疼。
    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但能感觉到这里是一个更宽阔的空间——地下暗河。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水声轰鸣,在封闭的空间里迴荡,震得耳膜发疼。空气里瀰漫著水汽和一种奇怪的、类似硫磺的气味。
    李白稳住身体,让自己漂浮在水面上,大口喘气。
    手腕上的镣銬突然传来异样的感觉。
    他低头看去——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镣銬在冰冷河水的浸泡下,在刚才剧烈下滑的撞击中,在自身微弱灵力的持续衝击下,似乎……鬆动了。
    不是锁链断裂的那种鬆动,而是镣銬本身的结构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那种压制灵力的力量,似乎减弱了一点点。
    真的吗?
    李白心中涌起一丝希望。他尝试著再次调动真元,这一次,镣銬传来的压制感確实比之前弱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强,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完全无法撼动的感觉。
    有机会。
    只要再衝击几次,也许就能……
    **四**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亮起了光。
    不是自然光,不是火光,而是幽绿色的、冰冷的光点。
    一对。
    两对。
    三对。
    光点在黑暗中缓缓移动,上下浮动,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它们贪婪地注视著李白的方向,带著一种原始的、飢饿的欲望。
    李白浑身一僵。
    他屏住呼吸,缓缓向后退去,儘量不发出声音。
    但已经晚了。
    那些光点突然加速,向著他的方向衝来。水花声响起,不是人类游泳的声音,而是某种生物快速划水的声音——急促、密集、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
    李白的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他猛地转身,向著暗河的另一侧游去。水流很急,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方向。身后的划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甚至能听到那种低沉的、类似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咕嚕声。
    是什么?
    老鼠?蛇?还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只能拼命地游。
    前方出现了一块凸出水面的岩石。李白眼睛一亮,用尽全身力气游过去,手脚並用地爬了上去。岩石表面湿滑,他差点滑下去,最后关头用手指抠进石缝,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趴在岩石上,大口喘气,回头看向水面。
    那些幽绿的光点已经追到了岩石下方。
    借著光点微弱的光芒,李白终於看清了那是什么——
    不是老鼠,不是蛇。
    是鱼。
    但又不是普通的鱼。
    这些鱼每条都有手臂那么长,身体扁平,覆盖著暗灰色的鳞片,鳞片在幽绿光点的映照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它们的头很大,几乎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幽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像鬼火一样闪烁。
    三条。
    一共三条这样的怪鱼,在岩石下方游弋,幽绿的眼睛死死盯著李白,嘴巴一张一合,露出森白的牙齿。
    它们在等待。
    等待他掉下去。
    李白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紧紧抓住岩石,不敢有丝毫放鬆。手腕上的镣銬隨著他的动作晃动,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暗河中,却异常清晰。
    三条怪鱼同时抬起头,幽绿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李白的手腕。
    它们对金属的声音有反应。
    李白心中一动。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让镣銬再次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噹”声。
    三条怪鱼立刻躁动起来,在水面下快速游动,划出一道道水痕。它们的嘴巴张得更大,牙齿在幽绿光芒的映照下泛著寒光。
    它们在兴奋。
    对金属的声音兴奋。
    李白想起前世在地质考察中读过的一些资料——在某些地下暗河系统中,由於长期缺乏光照和食物,一些生物会进化出特殊的感官,比如对特定频率声音的敏感,或者对金属离子的渴望。这些怪鱼,很可能就是这样的生物。
    它们把他当成了食物。
    或者,把他手腕上的镣銬当成了某种……它们需要的东西。
    **五**
    不能待在这里。
    李白环顾四周。岩石不大,只能勉强容身,而且湿滑,隨时可能滑下去。暗河的水流很急,如果掉下去,瞬间就会被冲走,而这三条怪鱼一定会追上来。
    必须想办法离开。
    他看向暗河的对岸。距离大约三丈,水流湍急,游过去很危险,但留在岩石上更危险。
    拼了。
    李白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镣銬的鬆动给了他一丝希望——如果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一点灵力,也许能加快游泳速度,或者……
    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再次包裹全身。李白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对岸游去。手臂划水,双腿蹬水,每一个动作都牵扯著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身后的水花声立刻响起。
    三条怪鱼追了上来。
    它们的速度极快,像三道灰色的箭,在水面下划出三道白线。幽绿的光点在水中拖出长长的轨跡,像鬼火在追逐。
    李白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游。
    距离对岸还有一丈。
    半丈。
    就在他几乎要触到对岸石壁的瞬间,小腿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一条怪鱼咬住了他的腿。
    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肤,刺进肌肉,鲜血瞬间涌出,在河水中晕开一团暗红。李白痛得闷哼一声,反手一拳砸向水下。拳头击中鱼身,传来硬邦邦的触感,像砸在铁板上。
    怪鱼吃痛,鬆开了嘴,但另外两条已经围了上来。
    一条咬向他的手臂,一条直扑他的咽喉。
    生死关头,李白体內的真元突然疯狂运转起来。镣銬的压制还在,但那种鬆动感让真元有了一丝衝出的缝隙。他不再压制,不再顾忌,將全部真元集中在右手,向著扑向咽喉的怪鱼一拳轰出。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只有一道无形的气劲,在水中炸开。
    “砰!”
    水花四溅。
    那条怪鱼被气劲击中,身体猛地一颤,幽绿的眼睛闪烁了几下,然后迅速暗淡下去。它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漂浮在水面上,不再动弹。
    另外两条怪鱼被这一幕震慑,攻势稍缓。
    李白抓住机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上了对岸的石台。
    他瘫倒在石台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伤口流血,小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石头。
    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他看向水面。
    剩下的两条怪鱼在石台下方游弋,幽绿的眼睛依然盯著他,但不敢再靠近。它们绕著同伴的尸体转了几圈,然后缓缓沉入水下,消失不见。
    李白鬆了口气,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镣銬,在刚才全力爆发真元的衝击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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