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限转瞬即逝,福王府不敢有半分拖延隱匿,只能乖乖遵照圣諭交割一应钱粮田土。
    十万亩洛阳盆地內的临河水浇良田鱼鳞图册,地契文书尽数核验造册,交割过户,从福藩私產正式划归皇庄名下。
    而那堆积如山的一百万两白银和五十万石米麵也陆续转运至洛阳城外新建的新军官仓。
    有了这笔丰厚钱粮,足以支撑入河南的新军和两万隨军青壮以及洛阳盆地內的十数万流离灾民熬过整个春夏荒期了。
    钱粮田土交割完毕后,洛阳盆地的改制大权也算是彻底落入了朝廷之手。
    而此前领兵南下汝阳的周遇吉也在接管了汝阳城防,收编了汝阳城內的守军后便率百骑轻装简行直奔洛阳。
    没办法,河南腹地早就被连年流窜入境的流寇和更加严酷的天灾给榨乾了元气。
    南下途中,周遇吉算是亲眼见证了什么叫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景象。
    流寇屡次过境破坏了地方上的秩序和生產,破家的百姓不是逃窜他乡就是饿死荒野。
    官府政令不出府县,地方已是上一片混乱,豫中豫南不是荒芜人烟,就是被地方土霸修建坞堡割据还能种田的沿河平原。
    在这种情况下,周遇吉所能做的也就是领兵占据汝阳城,然后改组当地守军加强城防,护住城內宝贵的军粮。
    賑济百姓?
    汝阳城外本该存在的流民百姓们在这个大旱之年早已成片死绝了。
    旁边地理条件更好一些的南阳府应该还有不少倖存的流民在天灾中苟活。
    除此之外,就属豫西北洛阳盆地那一块还能勉强活人了。
    无他,洛阳盆地內有四条大河过境,北边还有黄河,在这大旱之年已是河南地界上难得的福地。
    周遇吉不怕自己留下的一协新军会在拥有足够军粮的情况下守不住汝阳城。
    而背负在洛阳盆地內实施新政重任的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於是已然备好钱粮人手的黄得功並没有多等几天,便在洛阳城下迎来了他的副將。
    周遇吉以河南军务副將,河南军屯总办的身份正式接管洛阳盆地內所有屯田改制,卫所清裁和流民安置诸事。
    所行条例与崇禎帝数月前在北直以工代賑,命卢象升整顿京北卫所一般无二。
    此刻的洛阳城外,满目皆是赤地残荒。
    豫西大地连续数年大旱,田垄龟裂,往日沿河肥沃的良田也难逃此劫。
    这会儿又恰逢小麦孕穗抽穗的关键时节,这是麦子生长过程中需水最盛的临界期,抽穗灌浆的耗水量占据全生育期三成以上。
    在此时节,但凡缺水一日,麦田便会折损一分收成,旱情持续之下,便是绝收的下场。
    洛阳盆地內,无论是原福王府的临河良田,还是地方士绅把持的平原熟地,今年尽数面临枯水绝境。
    往年他们还能依靠洛河与伊河渠堰引水灌溉,可如今大半渠坝淤塞乾涸,河道水位骤降,自流灌溉几乎断绝。
    田野间大片麦苗枯黄萎蔫,穗粒乾瘪无法饱满,田垄边隨处可见枯死的禾苗,风一吹便簌簌碎落。
    那象徵著活人希望的夏粮,眼看著便要尽数毁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旱之中。
    盆地周遭的流民更是悽苦无依。
    连年天灾加之此前数年的五轮流寇肆虐,洛阳腹地同样残破无比,侥倖存活的百姓要么蜷缩在洛阳城內苟延残喘,要么依附各地士绅的私庄堡垒为奴为仆,日日劳作却不得温饱。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这些还活著的人却已然算是幸运儿了。
    因为还有更多无依无靠的流民漂泊旷野,食不果腹,朝不保夕,隨时都会倒毙在荒田古道之上。
    可以说,现在的洛阳盆地就是一堆乾柴聚集的星火之地,再无处理办法,就很容易爆发叛乱。
    周遇吉见状也不再拖延,接手差事的第一日便即刻行文公告全境,宣布朝廷要三项新政並举:
    以工代賑,裁汰卫所,建立军屯。
    洛阳盆地內的河南卫与原洛阳中护卫等一眾卫所歷经百年糜烂早已形同虚设。
    就与此前京北和湖广北部的卫所一样,军户世代逃亡离散,在册兵丁十不存一,剩余老弱残兵毫无战力,整日荒废武备。
    此番朝廷手握大义,更有两万青壮和能打的新军坐镇洛阳,根除洛阳盆地內的卫所积弊,势在必行。
    周遇吉依旨颁布条令,全境裁汰洛阳盆地所有卫所建制,所有在册卫所兵丁就地除名。
    不过除名废籍並不代表著朝廷就要让卫所军自生自灭。
    首先是卫所里的老弱妇孺们,尽数登记造册遣散归农,稍有气力者则编入民壮队伍,参与后续屯田水利劳作,按劳取粮,以工餬口。
    为杜绝豪强阻挠和官吏徇私,周遇吉直接以新军为执法根基,再依崇禎旨意大手笔的提拔官府中並无官身的胥吏,民间讼棍和大龄生员入军做事。
    这些或是识字或是在基层混跡多年能办事的地方老油条们並不缺能力。
    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入仕为官,光耀门楣的机会。
    而现在,当今皇帝把机会亲自递到了他们眼前。
    谁能好生做事,帮朝廷把清田屯军的活儿办好,那朝廷不只给钱给粮,还会论功行赏,给予正统官身。
    哪怕只是九品小官,那也是官,和庶民不同,足以让这些连寒门都算不上的地方干吏以及大龄生员们卖命效力了。
    这道政令一下,洛阳城內外大为震动,欣喜若狂的胥吏和大龄生员们纷纷奔走相告投奔洛阳军屯总署。
    而手头有兵又有办事吏员的周遇吉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卫所清田期间,但凡敢隱匿卫所田亩,阻挠清查改制,抗拒归公者,一律以通敌抗旨论处,由隨军锦衣卫就地锁拿抄家!
    届时不仅侵占的卫所荒田要尽数收回国有,抗旨士绅的家產也要一併查抄充公,一户作乱,全域警示,绝不姑息。
    在这样的高压铁令之下,洛阳周边往日霸占军田,盘剥军户的地方劣绅尽数噤若寒蝉。
    而那些卫所军头也都在朝廷的“开恩赦免”下带著家財和家眷们灰溜溜的离开了洛阳。
    短短三日时间內,洛阳盆地便有超过二十万亩的被占军田收归皇庄,余者还在加紧清查。
    这其中剔除彻底被河道侵占,盐碱化严重无法耕种的废地,最终清查出可耕的熟地共计十四万亩。
    其中既有少量残存的水浇田,也有大片地势平缓,仅缺水源灌溉的旱地,有些田地看似荒芜,实则肥力尚可,稍加整治即可耕种。
    这些土地尽数划归皇庄军屯序列,统一登记造册,名义上已成了崇禎帝的私田。
    至此,崇禎帝手中可控的洛阳盆地田地已初具规模。
    不过周遇吉並没打算直接投入大量的钱粮把查抄的所有土地都復耕。
    他从中挑选出情况最好的五万亩耕地,再加上福王交割的十万亩临河良田,总计十五万亩优质田地便成为新军屯田和安置流民的根基。
    田地问题暂时解决了,接下来便要著手解决水源短缺的难题。
    四月中下旬的洛阳盆地旱情严重,无雨可盼,无水可引,即便手握十多万亩良田,若无法解决灌溉问题,依旧种无收成,田无產出。
    修缮水利是必要的,这是为將来做打算,不过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大力打井,取地下水活人。
    洛阳周边已被军屯总署收归麾下的胥吏们早就摸清了洛阳盆地的水文地势。
    此地坐拥四河沉积土层,浅层地下水源极其充沛,沿河两岸地下水位仅二至八米,即便是盆地平原旱地,水位也不超二十米。
    因此哪怕旱季河道枯竭,渠堰乾涸,唯独地下井水稳定不竭,是天然的抗旱根基。
    那两万隨新军南下的北直流民青壮皆是朝廷精挑细选的健壮劳力,此前就在北直经歷了以工代賑的流程,作工经验丰富。
    他们如今自带全套打井,垦荒的农具设备,当中有许多人还会修缮器械,经验充足,人力充沛。
    再加上朝廷此次从福王府掏出了海量钱粮物资,无需担忧耗材和粮食,充足的银粮足以支撑他们带领本地的流民打井抗旱,垦荒復田了。
    而在賑济本地流民,挑选人手准备之余,周遇吉也从打井取水一事中瞥见了拿下更多盆地土地的机会。
    他命人张贴告示於洛阳城四门及周边的各乡各村,明示朝廷新政:
    凡洛阳城周边的宗族大户,但凡手中有缺水待枯,濒临绝收的私田,皆可与朝廷置换灌溉资源。
    简单点来说,就是朝廷出动隨军青壮和全套器械为其指定田地打井开泉,引水抗旱,保其当季麦苗存活,夏粮无忧。
    但作为置换代价,朝廷將依据田地优劣,面积大小划定明確的换田比例:
    凡地势最优,土层肥厚,紧邻河道,打井难度极低的上等私田,只需交出两成田亩归公,朝廷便全权负责打井灌溉,保其剩余八成田地夏粮丰收。
    凡地势中等,土层尚可,需常规打井补水的普通旱地,需交出三成田亩归公,即可享受全域井灌保障。
    凡地势偏高,土层稍薄,打井深度略大的边缘田地,那就需要交出四成田亩归公,朝廷依旧全权负责凿井修渠,引水保收。
    除此之外,福王府散落各处的旱田坡地,如需朝廷帮忙打井灌溉的,则和士绅边缘田地换田比例等同。
    別看朝廷出手够“狠”,但实际上这些洛阳本地的士绅土霸和福藩什么都不用付出,便能把手头大部分的田地盘活。
    他们是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来换取灌溉水源,可如果他们拒绝,那继续绝收的土地依然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出產。
    此令一出,整个洛阳盆地里还有余力收民耕种的乡绅们都炸了锅。
    毕竟在此之前,这些乡绅大户和王府管事们都已然深陷绝望之中,只能眼睁睁看著遍地麦苗枯黄枯死。
    这持续数年的旱情早已耗尽他们的积蓄与手段。
    没能力大规模修缮水利和打井灌溉,他们也只能坐看夏粮绝收、田地荒芜。
    朝廷如今的新政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可同时也给了他们一个绝境翻盘的机会啊。
    只需割让部分田地,便能保住大半收成,勉力守住身家基业。
    相较於颗粒无收,田產荒废,最终被乱兵流民彻底吞噬的结局,这般置换条件也算是宽厚了。
    无论是什么时代,地主乡绅们大多都是坏,而不是蠢,自然懂得权衡利弊,做出最有利於家族存续的选择。
    告示张贴的翌日,洛阳城外各乡士绅,宗族族长与大小庄头们络绎不绝的奔赴军屯署报备,爭相递交田亩册籍,自愿置换井灌资源。
    两日之间,主动报备置换的私田便高达八万余亩,且九成以上皆是土层肥沃,地势平整、打井条件优越的优质田地。
    周遇吉大喜过望,即刻將两万隨军青壮拆分编组,建立明確的施工区域。
    一万两千精壮劳力划为垦荒打井队,按村落、田地片区分片驻扎,优先奔赴报备置换的私田区域,优先抢救濒临枯死的小麦田亩。
    临河浅层区域,三五人一组,数日便可凿成一口深井,一井可保数十亩田地灌溉用水。
    平原旱地区域加深井体,拓宽井渠,昼夜轮班开凿,不分昼夜赶工抗旱。
    四千青壮划为水利修缮队,专门清理洛阳盆地內淤塞数年的老旧渠堰,河道支流,將新凿井水与残存河道连通,修建简易沟渠,形成井渠联动的灌溉体系。
    剩余的四千青壮则划为路政,同步修整洛阳城外破损坍塌的官道,乡道,平整道路土地,兼顾屯田区的通行与安防。
    官府賑济的本地流民则会在造册挑选后分批拨入不同的施工队,加大建设人力投入。
    分工之后,有作工经验的北直青壮们率先投入各地打井通渠修路。
    一时间,洛阳周边的田野之间日日可见青壮劳力挥汗劳作,凿井声。掘土声,修路平整之声昼夜不息。
    短短数日后,一口口深井在各地田野之中破土而出,接连成型。
    隨之而来的,便是那代表希望的一股股清泉从地底涌出,顺著新修土渠缓缓流入乾裂的田垄。
    濒临枯死的枯黄麦苗得以补水復甦,日渐返青抽穗,原本註定绝收的夏粮更是硬生生被从旱荒之中抢救回来。
    在大手笔的钱粮人手持续投入下,乾裂的洛阳盆地终於重现久违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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