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屯田和试点开海已然走上了正轨。
    大明朝廷的財政会不会因此好转不得而知,但崇禎帝的內库肯定会在数月后加大入帐数额。
    而在距离北直千里之外的湖广,一场针对张献忠的封锁包围也正在徐徐展开。
    让我们把时间往回推一些,聚焦在崇禎十二年三月上旬的襄阳城。
    初春的江汉平原暖风拂堤,春水荡漾,两岸的田野间处处可见忙碌春耕的农人。
    若是忽略陕西河南裂地千里,民不聊生的惨状,只来到襄阳城外观景的士人墨客们定会感慨湖广春景无限好,南国百姓也算是一片安乐。
    但,愈发临近襄阳城,人们就越会感觉到城內正酝酿著一股肃杀割裂的气氛。
    其源头,就是襄阳城头那些身著赤甲的精锐秦兵。
    自二月末奉旨南下后,孙传庭亲率麾下一万秦兵昼夜兼程,越过武关,横穿南阳,最终堪堪在三月初时领兵尽数进驻襄阳城。
    湖广督军府的成立让襄阳城迅速从一座繁华的商埠府城转变成迅速囤积各类军资粮草的军事重镇。
    孙传庭带来的那一万陕军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其中由崇禎帝在北直专项拨款为孙传庭扩编的三千骑兵更是驍勇。
    这支秦军甲仗鲜明,披甲锐兵直破万人,且个个装备精良,一看就是能打敢打的强军。
    若放在野战外开打,这支部队也就是不如成军多年,战阵经验极其丰富的建奴八旗老营。
    然而与湖广本地军备废弛的卫所兵以及各地的营兵相比,却又宛若云泥之別。
    秦军入城当日,军纪整肃严明,在孙传庭严苛的军法约束下,这些如今每月都能拿到实餉的秦兵无一人滋扰百姓,劫掠市井。
    短短一日时间,便稳住了襄阳城稍显混乱的人心,街道之上宵小绝跡,市面也井然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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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传庭的督军府直接设於襄阳城府衙东侧。
    崇禎命他接管湖广全境军务,这一道圣旨直接震动了整个荆襄官场,乃至远在武昌的楚王府。
    毕竟洪承畴这傢伙在关中大肆“勒索”秦藩的事情早就在官场上流传开了。
    而看当今陛下对此一言不发,沉默认可的態度,这些地方大员如何不知这就是皇帝自个儿的意思。
    偏偏秦藩也够怪的,按理来说早就该闹腾起来了,然而秦王府最终却选择了乖乖交粮交田,任由朝廷拿捏。
    这变化可谓是诡异至极,而现在孙传庭亲带大军入驻襄阳,怎么看都像是洪承畴第二,对著楚藩来了啊。
    楚藩和秦藩一样,都是当世巨藩,而这个巨指的可不是他们手中的权势,而且他们世代积攒的家財。
    初代楚王朱楨乃太祖高皇帝爱子,就藩武昌两百余年,世代盘踞江汉膏腴之地,累朝所积,田產横跨武昌,汉阳,黄州,襄阳四府,府库积粮如山,金银无数。
    较之当今吝嗇守財的秦藩,楚王朱华奎更为跋扈贪婪,多年来依託藩王特权垄断湖广盐利,商贸,与南北官绅勾连合作,可谓是富可敌国。
    偏偏朱华奎不知死的还敢派人与八大晋商暗通款曲,常年走私铁料粮食出关资敌,从中牟取暴利。
    此前晋商案发,崇禎便下令封存所有晋商与內地藩王官绅们的往来帐册书信。
    其中楚藩通敌牟利的证据触目惊心,铁证如山。
    秦藩被开刀索粮索田只是个开始,此番孙传庭入楚,除了盯死张献忠外,便是奉旨要向楚藩开刀。
    入驻襄阳城后仅花了五日时间,孙传庭便將襄阳府各地的官员一一传唤压服。
    在皇帝圣旨和钦赐尚方宝剑的威慑下,这些地方官员真不敢轻忽如今总督湖广军务的孙传庭。
    更没有那个胆子在隨军入驻襄阳城的锦衣卫番子们的监视下给楚王府通风报信。
    又是一日清晨,督军府衙署之內,孙传庭身著武將常服,面容清癯,眉眼锐利如锋。
    此刻他端坐案前,手中摊开的,正是锦衣卫抄送而来,盖有御前印鑑的楚藩罪证抄本,字字句句,皆指要害。
    堂下文武立班,湖广巡抚方孔炤,襄阳知府邹鎏和各地卫所指挥僉事垂首而立,其中大部分人都面色惴惴,不敢轻易出声。
    这些面色紧张的地方官员几乎都与楚藩有著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皆知楚王势大,根深蒂固,平日里都小心討好,不敢得罪。
    可如今看著孙传庭手中的铁证,再看堂外林立肃立的陕军精锐,他们心中皆是冰凉一片。
    孙传庭抬眸,目光扫过眾人,声线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情绪的沉声道。
    “楚藩私通八大晋商,走私军资粮草予关外建奴,通敌谋利,罪证確凿!
    然陛下仁慈,念及楚藩两百余年宗祀,不欲兴大狱,戮宗室,特命本督督办湖广军务,令楚藩输粮捐田,以赎前罪,以济军民。”
    话音落下,他抬手將厚厚一叠帐册书信掷在案上,纸页散落,罪证赫然展露在眾人眼前。
    “传本督军令,遣锦衣卫赴武昌,晓諭楚王朱华奎:
    三日之內,楚王府需捐献粳米、麦粮共计五十万石,交割湖广督军府,另划拨楚藩在襄阳府汉江两岸歷年强占的上田十万亩,归入军屯户籍,由督军府统一安置流民,整编军户屯田练兵。”
    逾期不至,或是粮田以次充好,数目短缺,本督即刻上奏陛下,请旨以通敌叛国重罪,彻查楚藩满门,株连所有依附楚藩牟利之地方官吏乡绅,绝不姑息!”
    这几道军令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大堂之內!
    特別是那句株连之语,更是嚇得现场的不少湖广官员两股战战,头冒冷汗。
    他们此刻脸色煞白,却无一人敢替楚王求情。
    谁都明白,晋商通敌案举国震动,影响极恶,且陛下態度决绝,眼下皇权復起,孙传庭又手握重兵,谁敢包庇通敌藩王便是自寻死路。
    楚王这次是一定栽了,但他们可不想跟著一起送死啊,等下连连表態,表示一定会支持孙督代天子惩戒楚藩。
    不过,楚藩盘踞湖广两百余年,威压地方,官府逢迎,士绅依附,早就作威作福惯了。
    因此当接到锦衣卫传令时,楚王朱华奎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惊恐,而是气得当场摔碎满案玉器,暴怒咆哮。
    他继位以来,向来只有他盘剥地方,勒索百姓官府的份,从未受过如此胁迫。
    让他交出五十万石粮和十万亩良田,无异於剜心割肉!
    可当幕僚將孙传庭列出的罪证条目一一稟明,得知自己多年走私资敌的隱秘已尽数被朝廷掌握得一清二楚时,朱华奎瞬间便如坠冰窟,戾气尽数消散,脸上只剩惶恐。
    他有心反抗辩解,但如今罪证確凿,而且还是通敌卖国的大罪,若是还敢抗命不遵,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简单的申斥。
    而是抄家灭族,废藩除祀的灭顶之灾啊!
    心中的愤怒,不甘和心疼在保住自家性命和王府的未来富贵前,最终还是尽数化为无奈。
    朱华奎只得咬牙下令,调集府库存粮,清点名下良田,按期交割,不敢有丝毫拖延剋扣。
    短短三日內,武昌,襄阳两地车马不绝,楚藩的粮船顺汉江逆行而上,楚藩在襄阳府强占的十万良田也尽数交割湖广督军府。
    隨著这数十万石粮草入仓,十万亩上等良田归入军屯,湖广新军的粮草储备和屯田根基顷刻稳固。
    而在暂时压服了楚藩之后,孙传庭便马不停蹄的再施雷霆手段,著手整顿湖广北境烂透的卫所。
    湖广承平百年,卫所制度早已腐朽不堪,名存实亡。
    虽说比之京北边关附近的卫所要好一些,但湖广各地的卫所军官侵占军田,吃空餉,奴役军户同样是常態。
    在册军士虽有数万,实则老弱居多,青壮稀少,大半军田被卫所將官和地方乡绅私吞隱匿。
    剩下些贫瘠田地也无人耕种,荒芜遍野,这般军备,別说剿贼御敌,就连自保守城都是奢望。
    这也算是张献忠盘踞湖广,数次作乱却始终难以根除的根本缘由——地方军备废弛,根本无力压制流贼。
    孙传庭手段利落,直接派出大军与锦衣卫向各地卫所颁布整军清田令。
    他以御前军令为凭,划定湖广北境卫所地界,派出陕军骑兵分驻各州县卫所,全程监督清查。
    第一步便是彻查军田,將所有被私吞,隱匿,倒卖的卫所田地尽数清查追缴,统一划归督军府军屯体系,登记造册。
    地方上的官吏乡绅想要干预,首先就得问过他手中的尚方宝剑和那过万的精锐秦兵。
    再说了,卫所军屯本就是朝廷国策,如何处置卫所军田当然由中枢朝廷说了算。
    以往他们暗自勾连侵吞,朝廷无力处理也就罢了,可如今朝廷直接用大义派大军下来清田。
    这时候谁敢跳出来反对,谁就是国贼,崇禎帝自能堂堂正正的出兵镇压,夷其家族,抄没家產,不留后患。
    而对於卫所军士,孙传庭就奉行裁弱留强,分籍安置的铁律,让他们老实归卫登记户口,分领军屯田。
    所有四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体魄强健,无恶习的卫所青壮尽数筛选出来,编入湖广新军建制,归入孙传庭麾下。
    统一操练、统一发餉、统一配给甲仗军械,孙传庭將按照崇禎帝给他钦定的三万兵额,逐步整编扩编,补足湖广北境的野战兵力。
    四十岁以上和十五岁以下的老弱军士、伤残兵卒则尽数裁汰出战伍,免除军役,划拨军田,集中安置,组建屯田民户,专职耕种屯粮。
    所產粮食六成归他们自个儿,剩下四成悉数归入督军府官仓,用以供养新军,接济流民。
    短短十日之间,湖广北部各卫所风气大变,特別是襄阳府一带,清查得极为彻底。
    那些往日作威作福,侵占军田的卫所將官们无一倖免,但凡敢阻挠清查、隱匿田產和包庇私弊者,尽数被孙传庭下令抓捕,羈押审讯。
    他们贪墨田產尽数被追缴不说,本人还要依军法处置,或革职流放,或杖责除名,无一姑息。
    如此铁血的手段一出,加上数百颗人头落地,湖广北部官场一时间无人不惧孙传庭的手腕。
    这位督师在陕西剿贼多年,最是擅长整顿军务,屯田练兵,对付军中积弊和地方陋习,向来只有杀伐整治,没有姑息纵容的。
    加之他麾下陕军精锐,如今又有湖广万余军户子弟和各府流民中的青壮编军入营。
    两万多大军在手的孙传庭压得襄阳周边几府地方乡绅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乖乖遵从军令。
    而隨著又一批崇禎帝支援孙传庭的百万两军餉运抵襄阳,底气十足的孙传庭更是加大了新政推行的力度。
    湖广北部清查出的军田数万顷全数收归国有,整编青壮军士万余人,安置屯田老弱过万户,糜烂百年的卫所积弊就此被孙传庭以雷霆手段强行整顿,成效斐然。
    搞定了內部事务后,孙传庭的目光终於是看向了盘踞在襄阳西北,早就被皇帝断定是假意归降的张献忠所部。
    崇禎十一年末,张献忠兵败势穷,被迫向朝廷乞降,假意归顺,退守谷城。
    然而他名义上受朝廷招安,实则拥兵自重,暗藏野心。
    既不遵朝廷调令,不缴贼眾兵器,不裁私兵,还暗中招揽亡命之徒,囤积粮草,打造军械,日夜蓄力,只待时机成熟便再度反叛,席捲湖广。
    朝野上下诸多官员被其假意归顺蒙蔽,以为湖广贼患已平,屡屡上奏请安抚姑息。
    好在崇禎早已看破其中要害,故而特意下旨,令孙传庭入楚后锁死其发展空间,断其根基,扼其羽翼,使其永无反叛之力。
    孙传庭深諳圣意,也最懂流贼作乱的根本。
    山陕中原流贼之所以屡剿不灭,核心便是能四处劫掠粮草,招揽流民,源源不断补充实力。
    想要彻底摁死张献忠,无需急於动兵廝杀,只需断其粮,绝其资,锁其路,便可让其困死一隅,自生自灭。
    当即,一道密令自湖广督军府传出,传遍湖广全境。
    孙传庭抽调麾下两千精锐骑兵,辅以整编后的湖广新军探哨,分为数十队,四出巡查,全面封锁张献忠盘踞的谷城周边的所有要道。
    凡谷城向外延伸的官道、渡口、山道、险隘,尽数设卡布哨,层层布网,无一处遗漏。
    探哨日夜轮值,不间断巡查,严防贼眾外出劫掠、招揽流民,也严防外界人员私自出入谷城。
    与此同时,湖广全域颁布对谷城的物资封禁政令,管控极为严苛。
    在封禁令下,湖广所有州县市镇均严禁商贾百姓向谷城输送超过日常所需的粮食。
    像是硝磺,火药,铁料等一切重要物资更是尽数列为禁运之物,违者以通贼重罪论处。
    如此一来,原本往日暗中与张献忠交易以牟利的商贾乡绅们尽数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心存侥倖私通逆贼。
    各地关卡壁垒森严,陕军铁骑往来巡查,杀伐果断,但凡查到私自输送物资者,当即就地正法,杀鸡儆猴。
    谷城之內的张献忠由此陷入了彻底的禁錮之中。
    他麾下过万私兵每日粮草消耗巨大,往日依靠四处走私和暗中劫掠尚能维持运转。
    如今外部粮道尽数断绝,军资彻底无源,既无法外出劫掠扩充粮草,也不能购置铁器火药打造军械,更无法招揽周边流民壮丁扩充兵力。
    整座谷城瞬间沦为一座被层层围困的孤岛。
    张献忠也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危机窒息感。
    城外四面八方皆是明军探哨铁骑,严密监控,寸步难行。
    城內物资日渐匱乏,粮价飞涨,军械修缮无以为继,麾下贼眾人心惶惶,士气日渐低落。
    他数次派人乔装百姓、商贾,想要潜出谷城联络旧部,购置粮草军资。
    可这些哨探尽数被外围巡查的陕军骑兵查获,外出之人要么当场斩杀,要么羈押审讯,无一逃脱。
    这一刻,张献忠终於真切感受到了孙传庭的狠辣手段。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孙传庭背后,还有一个帝王已经张开大网,就等他反叛入瓮,好將他一举歼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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