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特別是现在每年都註定会干旱严重的京北近山地区大规模养鸭似乎並不明智。
    因为鸭子比鸡更需要活水堰塘才能成规模的养殖成功。
    而且这玩意儿耐湿不耐寒,在小冰河时期的明末北方並不容易存活生长。
    加之现在大明北境冬天漫长,一入冬就不再容易获取新鲜的草料,因此鸭子的冬季餵养也成问题。
    不过劳动百姓的智慧是无穷的,即使没有崇禎对后世农业知识的搬运帮助,现在的劳动百姓们也早就摸索出了一系列的应对方案。
    这年头是有青贮技术的,大明北境一些农牧混合区的农户也知道用地窖发酵贮存牧草的法子。
    因此加以总结调整,用到养鸭上面非常合理。
    在人手充足的情况下,夏秋两季多割鲜草贮存备冬对军屯区而言並非难事。
    而鸭子旱季的用水问题也因为现在军屯区的大肆打井而能够勉强解决。
    剩下的越冬保暖,也能用大规模的修建鸭棚来解决。
    沿京北各条大河溪流引水建塘,再在塘边修建鸭棚,分段养殖,加上还可以把部分鸭苗寄存在军屯百姓们家中代养。
    这样一来,一季出百万只成鸭不是难事,上手之后赶在过冬前再出百万只鸭,加上醃製的鸭蛋,数万大军的肉食需求便能顺利解决。
    军屯区的百姓和京师的百姓们同样能从中受益,比往年多吃上些荤食。
    照理说,明末各项农事技术早已成熟完善,传播也不成问题,但如今的大明,特別是大明北部,还是陷入到了严重的粮荒和肉荒之中。
    乍一看是因为小冰河时期天灾不断,加之兵灾连绵,所以大明北方的农业根基受到重创,生產力下降所致。
    但作为后来人的崇禎却明白,这其中土地兼併严重,大明政权不出州府更是北方受创的主因所在。
    而他现在所做的就是把北地农政这根快崩掉的弦给儘量续上,哪怕只能续部分,也能让大明在未来冷酷的时代考验下多几分生机。
    別看这养殖农政一事繁琐麻烦,看起来似乎也不及朝政和军政重要。
    但需知乱世灾年粮比金贵,即使现在要投入海量的白银用以从山东和南直採买各项物资换取北直的农事恢復,崇禎也觉得万分值得。
    而他对农事的重视也带动著京北几县的官员都在近期的春耕中下足了力气,有样学样的动员地方士绅和百姓们深耕灭蝗,修缮水利。
    这和崇禎借户部之名向京北几县发放了不少助农银有关,当然也少不了官员们上行下效的作用。
    不过这样一来,京北几县的官员们倒也很幸运的逃过了一轮官场清洗。
    本来崇禎是想要借著京察的名义后续把京北和顺天府的中低层官员们都换上一遍,多多的安插“帝党”少壮派以便推行今后的新政。
    可现在看来,原来的这批中低层官员倒也並不都是酒囊饭袋,庸碌之辈啊。
    感情他们大都在见风使舵,看著皇帝的能力和重视程度做事。
    但,仔细一想还真怪不到他们。
    毕竟以前他们在北直隶这地方是做多错多,皇帝要求高不说,还喜欢拿人背锅,把自己摘乾净。
    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谁还敢认真做事,心里有抱负想做点事的不是被皇帝下狱就是贬官了,这如何不令人寒心?
    可如今的崇禎帝却是洗心革面般的大变模样,过年那阵给京师及京北几县的官员增发俸禄就不说了。
    这年后又拨了几批银子下来让各县主官賑济百姓,安置流民鼓励开荒春耕。
    可谓是既给银子又给態度,还难得的体恤了基层官吏。
    这环境一松,政策一变,下面的官儿能不思动么。
    再看皇上年前冒那么大风险领兵南征救援卢督师的担当,他们心底便也少了以往的顾虑。
    至少,现在的皇上看起来的確值得他们去冒险搏一把。
    毕竟,在京师附近当官,干好了事情还是很容易被中枢注意到的。
    而不管是真心实意想为百姓们做点事,还是为了引起中枢注意想在官场上更进一步。
    这些地方官员的积极施政好歹是让下边的百姓得到了实惠。
    而他们还能笼络说动地方上的乡绅土霸们跟著一起投入物资搞一搞水利,这更是有本事和手段的体现。
    崇禎对此当然是乐见其成的,也愿意给他们更多的表现机会。
    还是那句话,大明现在的根基太虚弱了,只要还没到北京城破天下彻底大乱的那一刻,那能不下猛药就不下猛药。
    地方官员的品性如何,是否贪財,在当下时节都不重要。
    重要的还是他们能不能领会到朝廷的意思,正儿八经的拉动士绅把实事给办了。
    现在看来,能在京师周边能当上一县之主的地方官大多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崇禎往京师周边安插帝党少壮派官员的计划不变,不过也做了调整,不会再像此前预计的那般激进了。
    北进之后看著军屯计划顺利推进,一切都慢慢步入正轨的崇禎心情大好,而离京多日的他也打算再待两日就启程南返。
    算算日子,天津和登莱两处重要军港地区的开放建设以及后续的开海计划也该启动了。
    他少不了要回京城和百官大臣们耗费一番口舌,再假装让渡些朝堂利益换取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支持自己在天津和登莱搞限制性的新政试点。
    而卢象升嘛,不出意外的话就將是下一任的蓟辽总督,现阶段还需要他坐镇蓟州镇操练新组的五千镇军顺便带一带那两万多的地方常备军。
    对崇禎帝的安排,卢象升当然是没有异议。
    蓟辽地方的各处关隘事关京师安危,责任重大,皇帝命他整飭蓟辽防务,也是信重他的能力与忠心。
    再者,他可不怕与关外的建奴打交道,在边关前线屯民练兵,正是他所愿的,待到练兵有成,时机成熟,他还想领兵出关和建奴大干一场,一雪巨鹿被围的前耻。
    但就在崇禎帝即將拔营领兵南归京师的前夜,一则军屯区运输马车队的被劫事件却是打断了崇禎的计划。
    “三辆马车和上面的铁器粮食都被一伙黑虎岭的山匪劫走了,运货的半棚(一棚12人)常备军战死两人,重伤两人,只有两个轻伤的游过了小青河逃回营地,据当地的军屯百姓说,那伙山匪以前,以前是……”
    传令兵在御营大帐外说到这里时,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有点不敢说下去。
    崇禎皱眉望去,那传令兵身子一抖,隨后只能硬著头皮道。
    “百姓说那些山匪是由此前南边几处卫所的逃散军户和关外流窜进来的边军组成,他们懂军阵杀伐,又裹了附近的不少流民青壮,在黑虎岭一带占山为王,横行多年,寻常的军户官兵和镇军都拿他们没办法。”
    听到这里,卢象升脸色一沉,崇禎却反而是在错愕后表情不復肃杀,只显得无奈。
    说到底,这也是他这具身体前任的锅啊。
    卫所的逃散军户就不必多说了,那些在关外与建奴死战过,被杀溃后九死一生逃进关內的游兵散卒们不愿归营还乡,多半也是真正的崇禎下了严令要清算问罪。
    而且这样的事例也不止直隶北境一地,大明九边各地多多少少都有因为上头的严令而譁变,最终选择与流寇或是本地的作匪同流合污落草为寇的边军。
    不然又何来北地流寇越打越强,剿寇的官军最后却越打越弱的奇葩局面呢?
    归根结底,与明军正规军对打的最终其实就是明军?
    特码的还是战斗力更强被逼造反的边军。
    清军入关后,也是靠著这批大明原本的北地边军一路横推直下江南,最终打得南边的明军溃散投降。
    没有哪个正常的汉人在后世看到这段歷史时会不感到悲凉和扯淡。
    而深知一切还有挽回余地的崇禎也没法像一个“正常”的统治者那样去斥责被逼落草的边军们背叛了帝国和皇权。
    他沉默半晌,最终却是轻嘆一声,对著卢象升道。
    “常备军遇袭出现死伤,这批山匪无论身份背景如何,是否有无奈苦衷,都必须严惩,朕也不会为他们悲悯分毫。
    但在解决这批山匪之后,卢督便代朕向京北及辽西一带的坐匪流寇们喊话吧。
    就说朕知晓他们其中有不少无奈为匪之辈,若有愿弃暗投明的前边军和军户镇军,朕可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他们需要归军戍边,立功赎罪,在此期间朝廷会正常发放军餉,但他们在赎罪前不得升迁。
    至於那些逃散多年,杀戮过甚且坚决不愿再归降朝廷的匪寇,卢督就地剿灭即可,屯军遇袭一事,不能再发生了。”
    听罢崇禎帝的安排,卢象升也是不由在心底再度感慨皇帝仁厚,既然还愿给那些为匪的边军和逃散军户们机会。
    而对於剿匪一事,卢象升自是信心十足。
    他曾领兵打过穷凶极恶的流寇,更与这个时代东亚武力巔峰的建奴八旗兵血战过。
    如今让他剿灭山匪,无异於是用大炮打蚊子,再轻鬆不过了。
    然而崇禎接下来的要求却是让卢象升有些为难。
    而新提出让卢象升带新军部队去各地剿匪的崇禎也是笑著解释道。
    “卢督莫怪朕多事,实在是如今新军扩编后有太多新兵,黄將军操练卖力,可不见血的新军始终是纸上谈兵,朕对他们的实战能力也无甚底气。
    当初朕领军奔袭救援卢督时,就已是硬著头皮让新建的新军在战场上扯虎皮拉大旗,侥倖把那多尔袞给唬走了,总不能今后再这么干一次吧。”
    卢象升闻言也是再度想起了当日皇帝领兵立於高坡为自己守住突围通道的情景来。
    那一幕令他如今回想起还感激不已,同样也令他后怕不已。
    毕竟当时多尔袞若真的下令衝击高坡,那皇帝除了死战突围外,就真的只战死殉国一条路了。
    想到这里,卢象升也不再多言犹豫,拱手应下。
    崇禎见状也不客气,直接就把贴身的御营標统李遇春和他麾下如今已扩充到近三千人的御营標营交给了卢象升。
    这几日卢象升光顾著与崇禎去各地视察春耕进度和打井事宜,还真没怎么关注过现下的御营变化。
    他想著御营也就和当初在巨鹿之战中看到的那样,由大部分长枪兵和刀牌手组成,和寻常的镇军標营没太大区別。
    倒是那些身材雄壮,身披重甲,手持大枪长刀,装备了蒙铁大盾的重甲虎卫们让他印象深刻。
    但当他次日看到在校场上排列整齐,隱约间已透出阵阵锐意杀气的新御营时,他心里的固有印象便被迅速推翻。
    下马走到一名身材挺拔的御营士兵面前后,卢象升什么也没问,只是先看了看他已经磨出老茧的握枪虎口,隨后又端详了一番他身上装备的新式棉甲。
    “这甲內镶的铁片不少,棉也厚实,好东西啊,这兵更有精神,练枪时下了苦功夫的,是个好兵!”
    卢象升的点评让跟在他身后的李遇春下意识挺了挺胸。
    而当了解到御营如今足有一千火銃手,其中还有一个装备了大量虎蹲炮的炮队后,卢象升也是来了兴致,当场就让李遇春安排演示一番。
    和其他新军部队一样在丰臺大营中日日严苛操练的御营各部很快便在校场上顺畅的展开了野战进攻阵型。
    只见令旗之下,一队队长枪兵保护著炮队缓缓前进,每行数十步便要整队一次,確保步调一致,如墙推进。
    行至目標区域后,炮队迅速展开架设火炮,隨即完成一轮试射和调整齐射。
    精度肯定是没什么说法的,要的还是齐射一轮的杀伤和威慑力。
    此后便是火銃队突前实施三段射。
    不过也仅有一次三段轮射的机会,轮射后便是长枪兵推进接兵廝杀,火銃手归队自由开火,不时还抽出腰间的长刀化身近战刀手与敌缠斗。
    这般操演內容肯定不够完善,问题也不少,但放在当下的明军里已是一等一的“模范”精锐了。
    卢象升看完后也是眉开眼笑。
    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支部队头衔上的模范二字去掉,让他们真正在剿匪的实战中变成一支精锐劲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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