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二年二月初三,寅时三刻。
    此时的天边还没有泛起一丝光亮,塞外的夜色如同墨汁一般笼罩著张家口堡,寒风颳过城墙,发出呜咽的声响,如同鬼哭。
    整座边堡里的绝大多数百姓商户都还沉浸在睡梦之中,万籟俱寂,不过范家商號的宅院仓场已然点起了灯火,人声鼎沸,一片忙碌。
    范永斗在卯时初就已经起身了。
    从前几日点验货物开始,他就一直保持著这样的作息,亲自监工,绝不轻忽。
    今天是开春第一批货物起运出关的日子,更不能出半分差错,所以他继续早起督工,只有看到大批货物起运出关才会安心。
    身著常服,外罩大氅的范永斗就站在自家大仓前。
    看著天还未亮就已经忙碌起来的家丁和车夫们扛粮装车,清点数目,他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笑容。
    一名管家快步上前,躬身低声稟报,声音里带著討好道。
    “老太爷,全都准备好了,第一批三十六辆粮车,十二辆铁料车已经全部装车完毕,綑扎牢固。
    通关文书,路引凭证也都全部备齐,大同那边也传来口信,沿途所有哨卡关隘一路畅通,绝对不会有任何阻滯。”
    “好。”
    范永斗微微点头,语气看似淡然,却难掩其中的意气风发。
    “吩咐下去,两刻钟后准时启程,不得延误。
    让前面的探路伙计多留心,银子给足,路上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派人回来稟报。”
    “老太爷您放心,小的明白!”
    管家应声快步退下,前去安排启程事宜。
    范永斗抬眼望向堡门的方向,目光深邃,隨即踱步在仓外算著时间缓行。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又整齐的脚步声突然从堡內的主街方向隱隱向范家主仓处传来。
    那脚步声整齐划一,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绝非百姓行走或商贩赶路的杂乱脚步,更不是他们自家家丁巡夜的鬆散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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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行军的脚步声,还伴有…甲冑摩擦的声音?!
    是大批量的军队!
    军队?
    范永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个时间点为何堡內有军队行动?
    而且此前他们从未听到过任何风声?
    这不应该!
    他心头一跳,一丝莫名的不安如同细针一般扎痛了他的胸口。
    可很快,他又下意识的摇摇头,把这丝不安给强行压了下去。
    毕竟其他边口不论,只说这宣府和张家口的边军,上到总兵守备,下到小旗士卒,哪一个没受过他们八家的银子好处?
    就算是夜里调兵,换防巡城,也绝对不会惊扰到他们八家的宅院,更不可能明晃晃的衝著他们来。
    一定是守军夜里例行巡城,换防调动,但今日动静大了些。
    是的,只能这样解释了。
    范永斗转过身,准备回到主仓旁的宅院里稍作歇息,他觉得自己近几天太过操劳了,以致於神经都有些紧绷。
    可就在他转身后不久,那整齐的脚步声便愈发密集,沉重的传来。
    与此同时,还有清晰的甲冑碰撞声,马蹄声和呼號声。
    这些危险的讯號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同时席捲而来,让他再度愣住了身子。
    不,不仅仅是主街,此刻就连范府的东西墙和后院都传来了整齐划一,杀气腾腾的兵马动静!
    范永斗脸上的淡然和从容在这一刻如同镜子破碎一般,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那丝不安瞬间放大,如同冰水一般將他从头顶浇到脚底。
    事到如今,他哪还不明白。
    这根本就不是巡城换防,而是大军合围,是封城锁关!
    “老太爷!老太爷!不好了!”
    此前还向他报喜的心腹管家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从外边冲了进来,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都带著哭腔,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范永斗厉声喝问,可他自己的声音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发紧。
    “堡门!堡门全都关了!吊桥拉起来了!”
    那管家趴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哭喊著。
    “城墙上面全都是些不认识的官兵!
    咱们的人只要一靠近堡门就直接被拿下了!
    主街和巷口,堡內的所有岔路全都被官兵占了!
    全是些披甲大兵,咱们从来没见过!”
    “哪家的兵马?
    是宣府的守军还是大同的边军?”
    范永斗厉声追问,心底的不安已经变成了恐慌。
    “不是!都不是!”
    管家拼命摇头,嘴里哆嗦著道。
    “我看他们的旗號,是…是陕西的兵马!
    帅旗上写著一个大大的『洪』字!
    他们已经把整个张家口堡全围死了!一只鸟都飞不出去了!”
    洪承畴!
    陕西来的秦军!
    这些信心如同惊雷一般狠狠砸在范永斗的头顶,让他瞬间浑身一震,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住。
    洪承畴的秦军不是一直在陕西围剿流寇吗?
    他们不是一直在西安坐镇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张家口?
    那洪承畴又怎么会突然率领大军围住了整座边堡?
    这不可能?!
    他们上下打点,眼线遍布九边,洪承畴大军北上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怎么可能没有收到半分风声?
    怎么可能没有任何预警?
    但时局已容不得他继续思索了。
    就在这时,范家主仓外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几乎同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撞门声和喊杀声!
    不仅仅是范府,整个张家口堡內,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等七家的宅院,总號,仓场也都同时传来了破门之声。
    紧接著,无数声整齐,冰冷又杀气腾腾的厉喝如同惊雷一般同时响彻整座张家口堡,迅速传遍每一条街巷。
    “我等奉旨查抄通敌叛国奸商范永斗,王登库一干人等!”
    “张家口堡即日起全城封死,任何人不得出入!”
    “敢有抗拒者,格杀勿论!同谋者,满门株连!”
    奉旨?!
    是皇帝下旨!
    是北京城里的崇禎皇帝要对他们动手了!
    范永斗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倖也彻底粉碎,化为乌有。
    现在他终於明白了。
    什么京北卫所清田,什么新政风波,那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幌子!
    那个他们一直看不起、一直觉得软弱昏庸,自顾不暇的崇禎皇帝,这次竟然布了一盘大局要將他们八家晋商给生吞活剥!
    好手段,真真是好手段啊!
    不动声色的调来了洪承畴的陕西秦军,暗地里肯定也提前威逼了宣大的边军將领。
    所以他们才断了耳目,根本就不知道有大兵北上。
    崇禎帝布下了大网,就等著他们放鬆警惕,疯狂备货后再出手將他们一网打尽!
    二十四年的暴富美梦啊,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宣府边关的一切,以为自己稳如泰山时,帝王的屠刀这才缓缓落下。
    原来,到头来,他们也只是皇帝案板上一群待宰的肥猪而已!
    “老太爷!不好了!官兵破前门了!”
    “老太爷!后院被围死了!密道……密道入口也被官兵堵住了!”
    “护院的兄弟们抵抗不住了……全被杀了!官兵太强了!咱们根本挡不住啊!”
    一声声悽厉的哭喊稟报声接连不断地传来,伴隨著越来越近的兵刃碰撞声和惨叫声,如同丧钟一般敲在范永斗的心上。
    他猛地回过神来,在生死关头依然强行压下了极致的恐慌,咬牙厉声喝道。
    “慌什么!去打开后花园的备用密道,往西山跑!往关外跑!咱们去投大清!”
    他还存有最后一丝希望。
    俗话说狡兔三窟,范永斗近年来在自家府宅后院和最重要的主仓花园里各自新修了一条秘密暗道,直通堡外西山。
    从西山再往北走就是边境,那地方偏僻得很,只有他真正的心腹奴僕在密道出口守著一批金子和马车。
    因此对他来说,只要进入暗道,就能逃出生天,而大清念在他多年有功的份上,必然会保住他的性命。
    家宅那边也不用担心,他的妻儿都知道备用密道所在,因此……
    可还不等他行动,主仓的后花园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只见后花园的青砖院墙直接被秦军的撞木给直接撞塌。
    无数身披黑甲,手持长枪,杀气腾腾的秦军锐士如同潮水一般蜂拥而入。
    领头的將领身材魁梧,手持长刀,身后跟著的正是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他高声厉喝,声震全院。
    “你的备用密道已被封死!范永斗!你插翅难飞了!”
    “奉旨拿贼!反抗者,杀无赦!”
    完了!
    这下全完了!
    范永斗浑身一软,手里的大氅掉落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而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范家主仓內所有敢於顽抗的护院家丁尽数被秦军当场斩杀!
    鲜血溅满了青石板地面,惨叫声接连响起,这座主仓內再也没有抵抗之人。
    余下的僕役,车夫和干杂役的妇孺们全都被秦军驱赶到庭院之中,抱头蹲地,瑟瑟发抖,不敢有半分异动。
    不多时,范永斗的长子,心腹管事和几位资深帐房尽数被秦军士卒押进主仓。
    他们被狠狠按倒在地上,双手反剪,冰冷的铁链瞬间锁住了他们的脖颈与双手。
    他们被狠狠按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范永斗看著悽厉哀嚎的儿子和管家,仿佛又回过神来,他挣扎著抬起头朝著院门外望去。
    此刻却见整个主街之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秦军甲兵。
    不用再想了,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等另外七家的主事人这会肯定和他一样被擒住了。
    走私卖国是何等大罪?
    范永斗面如死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隨军而来的锦衣卫緹骑以及不少的太监,当场严刑拷打他的管家帐房,隨即拎著他们去开启库房银库。
    范永斗很快也被甲兵粗暴地按在地上,眼睁睁看著一箱箱他积攒了一辈子的白银被秦军士卒从地下银库里抬出来。
    火光照耀下,那些尘银反而显得漆黑无光,天知道是他多少年前就投入地库的藏银。
    一袋袋他准备走私给后金的粮食也被车夫奴僕们指认著从外边车队里运了回来。
    他收藏的东珠,人参,貂皮,珍宝,更是尽数被抄出,登记在册,一件不留。
    已经受了酷刑的帐房先生涕泪横流的在锦衣卫注视之下颤抖著手一笔一笔登记著银粮数目。
    此刻同样的场景在其他几大晋商的府邸及仓库中也正在上演著。
    提前被崇禎帝派来山西协助洪承畴抄家晋商的的锦衣卫千户李若璉此刻就坐在张家口堡的主街上,悠閒的听著远处宅院里此起彼伏传来的哀嚎求饶声。
    而在大同,总兵王朴此刻也正在监军太监和锦衣卫的“协助下”卖力地查抄著八大晋商设立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中转仓库。
    他们大同王家这些年可是收了不少晋商的好处,按理说这次晋商遭难,他们家也是逃不掉的。
    万幸的是仁厚的皇帝陛下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家族田產交出一半充公皇庄,浮財皇帝就不要了,过往之事一笔勾销,皇帝承诺不再过问,但王朴要交投名状。
    那就是帮朝廷把八大晋商在各地的產业统统查抄充公。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头铁抵赖,但那样的话,前些日子去大同的就不是威逼他的锦衣卫和监军太监们了。
    而是这会儿还在保定驻守休整,非常乐意听皇帝话的八千关寧铁骑。
    王朴这人可聪明著,知道该选哪一条路。
    宣府,特別是张家口堡的守军们在同样的“赦免”条件下把八大晋商更是卖了个乾乾净净。
    而统筹此次调兵北上抄家晋商的洪承畴也是充分展现出了他的办事能力。
    足足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去后,把范永斗他们都给用了一遍大刑的锦衣卫们这才向洪承畴交上了他们的审讯成果。
    经初步点验,仅张家口堡和大同两地的八家帐面现银及名贵珠宝便合计高达一千七百万两。
    而两地的存粮合计也足有一百五十万石。
    其余地方的田產,商铺,货栈仓储折价也值一千四百万两左右。
    哪怕是折价出售,最终再回笼一千两百万两银子不成问题。
    这抄家所得简直是触目惊心!
    就连洪承畴这般地方大员看著手中的抄家清单也是手头微颤。
    合计快三千万两银子,高达一百五十万石的存粮!
    这等財富如若用在西北,还有什么贼寇平不了?
    还有哪处受灾的府县不能救?!
    可很快,心思縝密的洪承畴也是头脑清醒起来。
    既然皇上早就抓到了这些晋商的走私把柄,那自然对他们的家財也有一个大抵了解。
    这笔钱怎么用,终归得由皇上说了算。
    哪怕他很想劝皇上加大对秦地的支援投入,但这话他却不能说……
    非常懂为官之道的洪承畴最终把如何处置这八大晋商的权力让给了李若莲。
    而早已清楚皇帝心意的李若莲也不客气。
    “不要让他们死得太痛快,挨个拷问,榨乾他们所有的油水后再押去菜市口凌迟。”
    李若璉的一句话便定下了八大晋商及他们家族成员的最终下场。
    不过那一箱箱带血的白银却並未就此起运押往京师。
    崇禎帝对这笔巨款可是垂涎已久,另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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