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马铁军注意到了,仁野这几天不怎么说话了。不是不跟人说话,是不说没用的话。他蹲在井口边上抽菸的时候,以前会跟马铁军聊聊天气、聊聊村里的琐事、聊聊煤价的行情。现在他不聊了,一个人蹲在那里,叼著烟,眯著眼睛,看著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铁军没有问,他知道仁野的性子,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第三天晚上,仁野收了工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韩天放家。院门关著,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韩天放站在门口,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袋很重,嘴唇乾裂,像是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进来。”他侧身让仁野进去,把门关上。
    两人进了屋。韩天放的桌上摊著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字,有的地方划了线,有的地方打了问號。他坐下来,把那几张纸往前推了推,仁野拿起来看。
    第一张纸上写著一个人的名字——周志林。后面跟著一串信息:四十三岁,晋城矿务局生產技术处副处长,分管小煤矿审批。一九八〇年从阳泉矿务局调来,之前在阳泉也是干审批的。妻子在矿务局子弟学校教书,儿子在省城上大学。
    第二张纸上写著周志林的关係网。跟谁走得近,跟谁有利益往来,跟哪个煤矿的老板关係密切。有些名字仁野不认识,有些他认识——许红兵的名字在上面,用原子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號。
    第三张纸上是周志林近期的行踪。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大部分是矿务局的日常工作,开会、下矿、出差。但有一条被韩天放用红笔划了线——四月二十八號,下午三点,沁水县城,城南老茶馆。
    仁野的手紧了紧。四月二十八號,马茂才去县城的那天,去的也是城南老茶馆。时间、地点都对上了。
    “天放,你怎么查到这些的?”仁野抬起头。
    韩天放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运输队有个弟兄,他姐夫在矿务局开车,给领导开车。周志林每次出门用车,都是他姐夫开的。去了哪儿,见了谁,车上聊了什么,他姐夫多少知道一些。”
    仁野把那张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顶的白炽灯泡。灯泡不太亮,发著昏黄的光,照得屋子里的陈设影影绰绰的。
    “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韩天放摇了摇头,“可能是钱,可能是文件。但我查到一个事——周志林这个人,手上攥著好几个小煤矿的审批权。他批矿,不是看你的资料合不合格,是看你『懂事』不懂事。”
    仁野知道“懂事”是什么意思。八十年代初,审批权在少数人手里,一张採矿许可证,卡住多少人的脖子。想拿证,就得“懂事”,该送的送,该请的请,该打点的打点。
    “许红兵跟他是什么关係?”
    韩天放把第二张纸翻过来,指著上面一行字。“许红兵的儿子许冬生在运输队干了那么多年,剋扣煤炭、私卖外运,那么大的事,矿上就没人知道?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敢说。为什么没人敢说?因为许红兵上面有人。周志林,就是那个人。”
    仁野的心跳得很快。许红兵在矿上干了那么多年,关係盘根错节,但光靠劳资科科长的位置,保不住许冬生那么大的事。他上面一定有人,一个能在矿务局说得上话、能帮他压事的人。周志林,就是那个人。
    “如果许红兵跟周志林是一条线上的,那马茂才的事就好解释了。”仁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周志林想在西二这片地上做文章,但他自己不方便出面,就找了马茂才。马茂才是石沟村的人,知道西二的內情,能帮他拿到他想拿的东西。”
    “他想拿什么?”韩天放问。
    仁野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两份材料。一份是我们报上去的採矿许可证申请资料,另一份是——那份地质资料。”
    韩天放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拿你的地质资料干什么?”
    “那份地质资料,是我自己做的,不是红星矿的官方数据。里面写著西二下面有焦煤,储量四十六万吨,粘结指数八十以上。这份资料如果落到周志林手里,他有两个选择。”仁野把菸灰弹了弹,“第一,压著不批,逼我去找他『懂事』。第二,把资料里的数据据为己有,找別人来开这个矿。”
    韩天放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周志林想把西二这块蛋糕,从你手里抢走?”
    仁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现在还不能確定。但马茂才跟他见面,拿了信封,这件事本身就够蹊蹺了。马茂才是石沟村的人,他要是帮周志林拿到地质资料,周志林就能绕过我,直接跟石沟村谈。到时候,我这个发起人就被踢出局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韩天放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升腾。
    “你打算怎么办?”
    仁野看著墙上那张褪色的年画,沉默了很久。
    “等。”他说,“等马茂才再跟周志林见面,等他们露出马脚。到时候,我需要在场。”
    “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见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谁能告诉我。”仁野把烟掐灭了,站起来,“铁军哥在盯著马茂才,他那边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韩天放点了点头,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叠好,递给他。
    “这些东西你拿著,有用。”
    仁野接过来,揣进內衣口袋里,贴身放著。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天放,谢谢你。”
    韩天放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仁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还是没修,伸手不见五指。他摸黑往前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如果不是他停下来,根本听不见。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矿区大门口的时候,他拐进了门卫室,跟看门的老头借了根烟,点上,站在门口抽。透过门卫室的玻璃窗,他能看见来路。
    一个人影从巷口的黑暗中走出来,在路灯下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仁野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看清了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噗、嗒、噗、嗒的。
    韩长河。
    仁野站在门卫室门口,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脚底,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韩长河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了。他跟了自己多久?从韩天放家出来就跟上了?还是更早?仁野想不明白韩长河为什么要跟踪自己,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问,问了就是打草惊蛇。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韩天放给的那几张纸,確认还在,然后转过身,朝家属院走去。
    到家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里等他。她今天没纳鞋底,也没择菜,就那么坐著,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碗凉透了的绿豆汤。看见仁野进来,她站起来,把那碗绿豆汤端起来,放进厨房,又端著一碗热的走出来,放在他面前。
    “喝了,解暑。”
    仁野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绿豆汤不烫了,温温的,甜丝丝的,放了冰糖。
    李月娥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喝。等他把碗放下,她才开口:“你爸今天去矿上了,到现在没回来。”
    仁野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快十一点了。“去哪儿了?”
    “说是去机电科找韩长河,商量设备的事。下午去的,到现在没回来。”
    仁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韩长河今晚在跟踪自己,那仁守义去找他,肯定没找著。他去了哪儿?仁野把门推开,刚要出去,一个人影从院门口走了进来。是仁守义。他走得很慢,那条瘸了的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仁野注意到,他的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爸,您去哪儿了?我妈急得不行。”
    仁守义没有回答,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李月娥跟进来,想说什么,看见仁守义的脸色,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厨房。
    仁野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那个文件袋。“这是什么?”
    仁守义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仁野拿起来看,是手写的材料,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是仁守义的字。標题写著——《关於红星矿西二採区冒顶事故的调查报告》。
    仁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日期——一九八〇年十一月。这是三年前的那场冒顶事故。
    “爸,您写的?”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三年前,西二封井之后,我花了半年时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查了一遍。问了多少人,走了多少路,记了多少本子,我自己都数不清。”他指了指那沓纸,“这是最后的结论。”
    仁野一页一页地翻。材料写得很细,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原因、责任,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他看到了一个名字——韩长河。
    “冒顶事故不是天灾,是人祸。”仁守义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西二採区的支护木料,有一批不合格。棚距比设计標准大了三成,背板厚度薄了一半,有些地方乾脆就没架支撑。顶板压力一大,不塌才怪。”
    仁野抬起头看著仁守义。“木料是韩长河批的?”
    仁守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把那根烟又点上了。“韩长河批的,供应商是他介绍的。木料进矿的时候,质检科抽检过,合格率不到六成。但质检报告到了韩长河手里,被他改了。六成改成九成,不合格改成合格。”
    仁野的手攥紧了那沓纸。“谁让他改的?他自己?还是有人指使?”
    仁守义吸了一口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推开了。
    “材料你拿著。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別拿出来。”他转过身,拖著那条腿,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臥室,门关上了。
    仁野坐在堂屋里,把那沓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年前的冒顶,死了六个人,伤了十几个,仁守义的腿就是在那次事故中瘸的。他一直以为是天灾,是运气不好,是井下地质条件太差。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是人祸。是有人为了省钱,用了不合格的木料;是有人为了掩盖,改了质检报告;是有人为了推卸责任,把事故定性为意外。那个人,是韩长河。但韩长河背后还有人。供应商是韩长河介绍的,可韩长河一个机电科科长,他能拍板用哪家的木料吗?不能。矿上的物资採购,要经过多个部门审批,劳资科、財务科、供应科,一个都不能少。韩长河能改质检报告,说明他在质检科有人。他能让木料顺利进矿,说明他在供应科有人。
    这些人是谁?
    仁野把那沓材料收好,放进內衣口袋,和韩天放给的那几张纸贴在一起。他站起来,关了灯,回了屋。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那沓材料上的字。韩长河,不合格木料,改了的质检报告,六条人命,仁守义的一条腿。
    第二天一早,仁野去了西二井口。马铁军已经到了,正蹲在绞车旁边检查钢丝绳。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仁兄弟,茂才今天又去县城了。”
    仁野的心紧了一下。“什么时候走的?”
    “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走了。”
    仁野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刚升起来,东边的山樑上还掛著一层薄薄的雾气。“铁军哥,你在这儿盯著,我去趟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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