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中院门口,陈羽不禁感慨。
    外院、中院不过一墙之隔,却是天壤之別。
    中院弟子人数远少於外院,但建筑规模至少是外院的三倍。
    “是陈羽师弟吗?”
    院內,一位高大的女子走出。
    陈羽点点头。
    “我就是陈羽。”
    “我叫罗寧海,算是你的师姐,师傅交代了,带你先熟悉一下环境。”
    陈羽看了一眼罗寧海。
    肤色黝黑,面容刚毅。
    身高至少有一米九,浑身肌肉饱满得几乎要將粗布衣服撑裂。
    要不是声音有点中性偏清亮,陈羽还以为这是一位师兄。
    “跟我来。”
    罗寧海推开中院大门,院內的格局便如一幅展开的舆图,层次分明地撞入眼帘。
    四进院落由东向西递进,每一寸土、每一道墙,都规规矩矩,没有丝毫荒芜。
    “这边是料场。”
    循著罗寧海的介绍,陈羽向前望去。
    眼前是片夯实的开阔地,百十米见方,地面以碎石掺黄泥铺就。
    北侧三座料仓以青砖砌成,敞口朝南。
    铁矿石、焦炭、石灰石分仓而置。
    料仓前,一个铁牛般的大汉正与仓管爭执。
    那汉子姓周,人称“周铁牛”。
    生得膀阔腰圆,两臂粗如常人小腿。
    但却是个碎嘴的性子。
    “三仓的矿,硫高!”
    他將一块矿石捏得咯吱作响。
    “上回用了,炉渣黏得扒不下来,你当我铁牛是傻子?”
    仓管是个瘦削中年人,不慌不忙地翻帐本。
    “周师傅,三仓是贫矿,配石灰石用,帐目上写得明白。”
    周铁牛瞪眼:“那你写大点!老子不识字!”
    旁边一个扎双丫髻的少女噗嗤笑出声。
    她正蹲在秤旁分拣碎矿,裙摆沾了灰也不在意。
    “周叔何必发火,你识字不多,我可以念给你听呀!”
    被一个小女孩这样说,周铁牛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著头,瓮声瓮气地说。
    “小满你念……念慢点。”
    那少女名唤苏小满。
    十二三岁年纪,圆脸杏眼,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她是料场少见的女子,因眼力极好而被特招。
    矿石优劣,她搭眼一辨一个准。
    此刻苏小满捏起一块褐铁矿,对著阳光端详,忽然“呀”一声:“这块有金线!”
    周铁牛凑过来,使劲看了半天,毛也没看出来。
    “啥金线?”
    “哎呀,周叔这你都看不出来吗?”
    见陈羽路过,苏小满一把拉住了他。
    “这位师兄,你看看这矿是不是有道金线?”
    陈羽接过矿石,以指甲划过纹理,一眼便看出问题。
    “是黄铁矿的纹路,如果混杂进去,会让熟铁变脆。”
    “是啊,是啊。”
    苏小满连连点头,对陈羽的表现很满意。
    “周叔你太差劲了,人家刚入中院的都能看出来,你却看不出来。”
    她將矿石挑出来,单独放於一旁。
    “这个要送回矿场,扣他们的数。”
    周铁牛看著陈羽,目光里满是钦佩。
    “小兄弟你初来乍到,眼光倒是够毒的啊!”
    “看来我真是老了,老眼昏花。”
    “哪里哪里,师兄只是一时疏忽而已。”
    陈羽客气了几句,不再逗留,转往下一个区域。
    穿过青石门槛,地势陡然下沉。
    这是有意挖就,既利防火蔓延,又便熔渣自流。
    中央三座高炉以耐火砖砌就。
    炉身浑圆,腹大颈收,各高两丈有余,如三座黑塔矗立。
    炉基以铁箍加固,炉口朝南,便於观天色辨火候。
    每炉配风室四座,风箱以联动杆连接。
    四人同拉,风力鼓入炉腹,发出呼啸之声。
    东炉前,一个白髮老者正教弟子看火。
    老者姓莫,年近七旬,背已微驼,却是中院资格最老的“火头”。
    他手持一根铁钎,钎尖探入炉口,取出后置於掌心,以目光追视其色泽变化。
    “由白转黄,是火候到了。”
    “由黄转红,是过了。”
    身旁两个年轻弟子伸长脖子。
    其中一个忍不住问:“莫师傅,您不烫手么?”
    莫老呵呵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烫,怎么不烫?烫了五十年,手皮比树皮厚。”
    他將铁钎递过去。
    “你试试。”
    那弟子战战兢兢去接,刚触到钎柄便缩手。
    “嘶”一声甩著手腕。
    莫老摇头。
    “急性子,去西炉拉三年风箱再来。”
    陈羽在一旁看得有些想笑。
    “咳,这位是莫老,是咱们中院的火头。”
    罗寧海轻咳一声,向陈羽介绍道。
    陈羽赶紧躬身行礼。
    “莫老好!”
    莫老微微点头致意。
    “你就是陈羽?本次盲锻选拔的魁首?”
    “正是学生。”
    “好小子!前途无量!比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学生强多了。”
    “继续努力,保持这个劲头,两年后一定能进入內院!”
    “多谢莫老吉言。”
    寒暄了几句没营养的话,陈羽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到了西区。
    一道矮墙將东西区隔开,墙开一门,门悬布帘。
    帘上以朱漆书一“精”字。
    过此门后,喧囂顿消,仿佛踏入另一重天地。
    此处不称“区”,而称“坊”,因其自成格局。
    精锻坊四壁以青砖砌就,墙壁无窗,唯以天窗取光。
    天窗以琉璃嵌成,滤去直射,只余漫射的柔光,便於察辨铁色由赤转樱、由樱转麦的细微变化。
    坊內仅设十六座锻房,却比东区七十二座粗锻房占地更广。
    每座锻房地面皆以紫檀木为垫。
    木下再垫石板、软木、细砂三层。
    层层减震,確保锤落之时,力道尽数贯於铁上,而非散於地下。
    人踏其上,微有沉陷,也將脚步震波尽数吸收。
    精锻之时,锤落分寸,容不得半分外扰。
    第十一號精锻坊,此刻有三人在锻坊內。
    北砧掌锤的,是个三十许的汉子,名唤方恪,生得面白无须,举止斯文,更像书生而非铁匠。
    他用的六斤小锤,锤落轻如叩门,却以极高频率连落数十锤,铁料表面泛起鱼鳞纹。
    掌钳的是个二十四五的女子,名唤欧阳青,眉目清冷,钳口稳如磐石。
    两人配合已久,无需言语,锤起钳移,锤落钳定,竟如一人四手。
    锻坊內,匠师李阳伟正躺在观火台的石阶上,以一本翻烂的《美人戏春图》盖著脸,鼾声微起。
    灰袍下摆撩到膝盖,露出两条细瘦的小腿,以麻绳繫著裤管,绳结松垮,隨时要散。
    那观火台本是坊中圣地,白石砌就,高仅三尺,却占地丈余,专供掌眼者俯瞰全局。
    此刻檯面上散落著几粒炒豆,是李阳伟午睡前磕剩的。
    豆皮沾在石面上,被鞋底碾出淡黄的油渍。
    北砧的方恪与欧阳青对视一眼,锤声不停。
    “师傅。”
    欧阳青终於开口,声音清冷。
    “火候到了。”
    《美人戏春图》下滑寸许,露出一双半睁的眼。
    李阳伟不急著起身,先將书页翻到某处,以指节轻叩画中人的腰窝,嘖嘖两声。
    “这笔法,腰肢软了三分,没劲。”
    他这才掀书坐起,灰袍歪斜,露出內里洗得发白的中衣。
    领口处还沾著前日酒渍的印子。
    李阳伟以袖抹脸,將炒豆皮一併拂去,趿著布鞋踱至北砧,步子虚浮,如踩棉花。
    “我瞧瞧。”
    他弯腰,却不看铁料,先以鼻尖嗅欧阳青的髮髻。
    “青丫头今日用的茉莉油?”
    欧阳青钳口稳如磐石,面色不变。
    “师傅,看火候。”
    “火候火候,天天火候。”
    李阳伟直起身,以《美人戏春图》捲成筒,轻敲方恪的肩头。
    “小方啊,你可知这铁料最要紧的是什么?”
    方恪收锤,垂手而立。
    “回师傅,是韧性。”
    李阳伟以书筒敲自己额头,发出空洞的响。
    “错!是知情识趣。”
    “你瞧这铁,烧得再透,遇著冷水也要炸!”
    “人也是一样,烧得太旺,容易伤著自己。”
    他说著,目光又溜向欧阳青腰间。
    “青丫头,你说是不是?”
    欧阳青將铁料移入小炉,动作精准。
    “师傅,回火需三息还是五息?”
    “三息太急,五息太缓。”
    李阳伟以书筒轻点下巴。
    “四息半,刚刚好。”
    他转身踱向观火台,却在中途折道,又凑近方恪。
    “你这手腕怎么回事?”
    “弟子近来练锤有些用力过猛,手腕有些僵了。”
    “腕僵?“
    李阳伟吐出一粒碎豆壳。
    “那是你见得少。”
    “明日休沐,隨我去城东胭脂巷走一遭,瞧瞧人家姑娘怎么甩帕子,腕子柔得……”
    他忽然顿住,以袖掩嘴,打了个酒嗝。
    “柔得跟麵条似的。”
    方恪听得耳尖红了。
    “哈哈哈!”
    李阳伟大笑,笑声在精锻坊內迴荡。
    他笑著笑著,忽然以书筒指向门口。
    “帘子动了,新人到了。”
    罗寧海掀开布帘,陈羽低头步入,躬身行礼。
    “徒弟陈羽,拜见师傅。”
    李阳伟以书筒轻点下頜,上下打量,目光在陈羽腰胯处停留片刻。
    “盲锻第一的那个?长得还不错嘛,有我几分风流倜儻的影子。”
    “可惜是个男的……”
    “咳咳!”
    罗寧海轻咳两声,打断了他。
    李阳伟的神色稍微正经了些。
    “好了,陈小子,我先给你讲讲中院的规矩。”
    “中院弟子,按职位定月钱,你在选拔的时候表现优异,院首让你跳过了三等工匠,直接给你定为了二等工匠。”
    “二等工匠月钱二十两,入了咱们精锻坊的,额外再加十两,也就是说你一个月的月钱是三十两。”
    “另外,每打出一把精品,可以去外务堂领一两赏钱。”
    “有空閒时间的话,也可以去外务堂看看,做点任务,既有赏钱也能积累贡献分。”
    “大致就是这样,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了,师傅。”
    陈羽对这个待遇很满意,收入比之前在外院当助理工匠时强多了。
    “这位是你的师兄方恪,那位是你的师姐欧阳青。”
    “方师兄好,欧阳师姐好。”
    “师弟好。”
    陈羽挨个打招呼,方恪和欧阳青客气回应。
    “同门之间,做事要和气,严禁內斗!”
    “好了,初来乍到,先別急著干活。”
    “罗寧海,你带著小师弟先去找宿舍,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罗寧海和陈羽刚要离开,李阳伟又把他们叫了回来。
    “对了,这个忘了给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给陈羽,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
    陈羽接过书,简单看了一眼。
    封面是蓝色,上面有硃砂绘就的锤火图样,压著一行工整的黑色书名。
    《精锻初阶:火候、锤法与器性》
    扉页那枚指印旁,还有一行更小的批註,似是后来才添上去的:
    卷三、卷七待补,阅者自慎。
    “回去多翻翻,翻烂了再找我换一本。”
    李阳伟说完,重新躺回石阶,以《美人戏春图》覆脸。
    不多时,鼾声再起,间或夹杂梦囈。
    “……腰再软些……好……”
    方恪与欧阳青復又举锤,锤声轻叩,如蚕食叶。
    罗寧海和陈羽对视一眼,离开了精锻坊。
    ……
    在罗寧海的帮助下,陈羽带著自己的物品,来到了中院宿舍。
    找到地方后,罗寧海就回去了。
    暮色四合,中院最北头的青砖瓦房里,一盏油灯刚刚燃起。
    这就是陈羽的单人宿舍,一间只容一榻一桌一柜的斗室。
    四壁以白灰刷就,年深日久,已泛起淡淡的黄,却不见一处污渍。
    靠窗一榻,榻架以硬木製成,榫卯咬合处严丝合缝。
    榻上铺一领草蓆,席下垫三层细棉、棕丝、薄板,软硬得宜。
    床头悬一鉤,鉤上掛著今日换下的灰布短褐。
    “这住宿条件,可比之前在外院时强多了!”
    陈羽感嘆道。
    在外院时,四人住在一间。
    晚上鼾声、梦话、磨牙、夜尿此起彼伏。
    让人难以睡个安稳觉。
    现在自己住独宿,起码清净了许多,睡眠质量能够保证。
    也不再会有韩飞龙这种不友善的人搞宿舍霸凌。
    陈羽打开靠墙的柜子,將东西放了进去。
    柜门以铜片包边,开合无声。
    柜分三层,上层是衣物,叠得方正如砖,以木板相隔,防皱防压。
    中层是两把刀,杀猪刀和厚德刀,皆以油布包裹,以备不时之用。
    下层是私物,包括代魏荣方保存的青铜盒子,还有一些银两和几本秘籍。
    收拾完,陈羽躺在床上盘算著。
    中院的时间安排比较自由,每天打完铁后,可以先把手头的几本秘籍练了。
    再有时间的话,就去外院盯著韩飞龙的行踪。
    毕竟这傢伙可是扬言要干掉自己的。
    虽然不是现在立刻动手。
    但自己也要积蓄实力,保证隨时能够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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