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落日城南城门。
    守门的皂衣卒子正在换岗,新来的那个直打哈欠,好像还没睡醒。
    进城的人已经排了半条街。
    多是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行商,也有几个佩刀的汉子故意把鞘尾露在衣摆外面。
    那是走鏢的规矩,亮傢伙,省麻烦。
    陈羽从侧门的小径绕进来,偷偷给守卒塞了十两银子。
    守卒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身份文牒上停了一瞬,很快又垂了下去。
    靠著货真价实的新身份,陈羽顺利通过了城门盘查,进入了落日城。
    进城先过城门廊,然后就是一条五十丈长的大道,两侧是骡马市和脚行的地盘。
    空气里飘著马粪、汗酸和刚出炉的烧饼味。
    十几个光著膀子的汉子蹲在墙根下,面前摆著扁担和绳索,看见生面孔就围上来,询问有没有什么活计。
    大道尽头有座石牌坊,上面刻著“江湖不远,落日犹温”四个字,漆早就剥落了,但字跡还深。
    据说这是三十年前一位过路的剑客刻的,那人后来成了城守大人的剑术教头,又后来死在了自己教的学生剑下。
    陈羽抬头看了一眼,没停步。
    过了牌坊,路突然变得更宽了,前方是一个广场。
    广场是斜的,东高西低,像一口被劈开的锅。
    东边连著內城的白石台阶,西边沉入老鼠巷子的泥泞。
    雨水从东往西流,带著內城的落叶、如意街的脂粉,最后衝进老鼠巷子的沟渠,混成一条骯脏的河。
    这种地势不是天然。
    三十年前,这里是一片湖。
    城守填湖建坪,说是“聚天下英雄之气”。
    但老人们说,填湖时挖出过奇怪的铁甲、断剑。
    还有一具坐著的独眼石像,手里攥著半枚虎符。
    那具诡异的石像现在还在下面。
    广场的地基永远有一股血气,夏天返上来是腥的,冬天冻住了是甜的。
    此刻,广场当中人头攒动,挤满了前来观望的听眾。
    中央土台上高悬“血渊莲母”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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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双手虚拢如抱婴儿,目光却仿佛穿透纸背,直抵每个人心底最隱秘的渴望与恐惧。
    传教的“引灯法师”是个中年妇人,头裹白巾,腰系红絛。
    她以方言俚语缓缓道来:“尔等皆是血渊莲母失散的儿女,在这红尘苦海里顛沛流离……”
    话音未落,台下已有人啜泣。
    一个满脸风霜的船工突然伏地痛哭,他想起三年前,溺毙於漕运途中的儿子。
    旁边裹著小脚的寡妇攥紧手中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引灯法师从怀中取出一只粗陶碗,倒入清水,又撒入几粒白米。
    眾人的目光隨之凝聚。
    “看这米粒,浮沉不定,正如我辈在现世受苦,待血神下生,血莲盛开,便是归家之时。”
    说罢,她以指蘸水,逐一轻点信徒额心。
    那冰凉的触感让每个人浑身一颤,仿佛真有某种神性的力量正从颅顶灌入。
    接著,她带领眾人开始诵经。
    “血神下生,赤阳当兴。”
    “法船普度,有缘登临。”
    “持咒三遍,百病不侵。”
    “男修女持,各得其所。”
    “有衣同穿,有钱同使。”
    “天下大家,处处平均。”
    颂念之声裊裊不绝,勾魂夺魄,听之令人情不自禁便沉溺其中。
    陈羽不敢多待,连忙快步离开。
    从广场往北,地势陡然平缓,是一片青砖铺就的平地,约莫三十丈见方。
    其间有一道高墙,灰褐色的墙面上层层叠叠贴满了各色告示,新纸压旧纸,浆糊层层结痂。
    陈羽抬眼望去。
    最醒目处是一张盖著朱红大印的通缉令,黄麻纸边角已被风吹得翻卷。
    海捕文书:
    缉拿要犯“血刀阎罗”魏荣方,男,年约四十,左臂有伤疤,擅缩骨易容之术,於永昌三十三年劫杀盐运使鏢银三万两,杀差役四十七人。
    凡擒获者赏银一万两千两,报信属实者赏三千两。
    附:疑犯惯用左手,喜著青布直裰,好食羊肉泡饃,最后出没於长河县一带。
    ——落日城城守押
    好傢伙,原来这魏荣方的脑袋这么值钱。
    陈羽看得目瞪口呆,早知如此,就拼一拼把他拿下了。
    不过自己也不一定打得过他。
    现在自己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肯定不能再去通风报信了。
    再往下看,是招人的文书。
    陈羽的目的就是找工作。
    毕竟自己也算是刚失业,总不能一直在外流落,无所事事。
    城西“明威鏢局”诚聘熟手铁匠一名,专事修补刀枪、打制马蹄铁。
    要求:能识图谱,会使夹钢。
    月钱二两五钱,供食宿,年节有赏钱。
    有意者携作品至骡马市街三號。
    ——大鏢头朱元敬亲笔
    这待遇算可以啊,可惜自己不会打铁。
    陈羽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城东范举人家新生麟儿,寻身体健康、五官端正、性情温和乳母一名。
    要求:年二十五至三十五,初產在半年內,需签三年契。
    月钱一两八钱,四季衣裳各一套,主家宽厚。
    忌:属猴、属虎者。
    这是招奶妈的,自己是个男人,完全不適合啊。
    陈羽又是摇头。
    接著往下看。
    下边还有卖身葬父、匿名举报的。
    本著看八卦的心態,陈羽一併读了读。
    来到这个世界以来一直缺乏娱乐活动,就当是看新闻图一乐。
    卖身葬父:
    一张极薄的白纸,字跡娟秀却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小女子潘氏,年十七,长风府人,隨父逃荒至此,父病亡,无钱安葬。
    愿自卖为婢,只求薄棺一口,葬父於城南乱葬岗。
    身契三年,不求工钱,仅供饭食。
    下方有多个硃笔圈注,似是牙婆记號,最新一个写著“王婆已看,价可议。”
    另一封匿名举报是个无头告示,墨跡也很新鲜。
    告眾乡亲:长河县衙库吏袁天禄,夜夜出入“醉春楼”,所费何来?
    其妻兄在乡下强占民田三顷,县太爷可知道?
    旁边有人用毛笔批註:“造谣生事,已报官。”
    字跡工整,疑似是书吏手笔。
    陈羽看了半天,没找到比较適合自己的去处,很是失望。
    正要离开时,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拉自己的衣服。
    “这位公子,我看你在这驻足良久,想必是没找到心仪的去处吧?”
    陈羽循声看去,是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少女。
    少女穿著素白色的衣裙,身形苗条,眉清目秀,头上挽著一个简单的髮髻。
    “要不要来我们铸剑山庄?”
    “无论你是何种出身、何等资质,铸剑山庄的大门都会向你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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