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北电给我准备了惊喜?”
    顾清眉宇间浮起一层淡淡的疑惑,他靠在座椅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著膝盖,
    “不会又是哪个大导的电影吧?”
    大导的电影,对別的艺人来说当然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对於顾清来说,除了锦上添花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相反,
    那些大导从他身上得到的利益更多。
    拍好了,是导演调教有方,
    把一个偶像出身的年轻演员磨出了演技,讚誉全归导演。
    拍砸了,可以甩锅给流量,说“顾清演技撑不起这个角色”
    “流量艺人拖累了整部片子”,自己美美隱身。
    这套操作他前世在圈內这几年见得太多,都快能背出通稿的標准模板了。
    这也就是顾清当初加入北电时,校方的盛情难却,而且学校的確也是打心底里为他好的。
    北电作为圈內体量最大的名校,手里握著的资源和人脉在业內是数一数二的,
    想给自己的得意门生多铺几条路,这份心意顾清当然愿意领。
    再者,
    陈大导演的这部《妖猫传》,顾清前世是看过的。
    画面精美绝伦,美术和服化道也很不错,敘事虽然有些散漫但整体水准绝对称不上烂片。
    他综合考量之后,顺势也就接了。
    可万一北电好事做习惯了,再接再礪,又把他推给老谋子,那顾清可就真要犯难了。
    陈大导演顶多是有点文青病,恃才傲物,自詡不凡,觉得自己是国內电影最后的文化脊樑。
    但他的弱点也很明显,
    喜欢被人捧著,喜欢有人懂他的典故,喜欢有人能接住他那些信手拈来的唐诗宋词和文人軼事。
    只要顺著他的毛捋,多说几句“陈导这个镜头真有诗意”,他马上就喜笑顏开,很好拿捏。
    可老谋子呢?
    顾清在圈內混了这么久,结合前世那些真假参半的传闻,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这位国师级导演对於女性角色的审美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面对试戏的女演员,从无例外,一定要让对方先演一遍女小三,撒泼打滚、去逼迫正主拋妻弃子。
    不知道这到底是某种服从性测试,还是他个人镜头语言里根深蒂固的特殊癖好。
    逼得搭戏的副导演都公开在博客上吐槽,说自己最少被上千名演过小三的女演员当面殴打、推搡、泼水、扇耳光。
    而在电影里,
    女主角常被凌辱,偏偏还要在污泥里睁著一双倔强的纯净眼眸,那种破碎感和纯洁感的碰撞,就是他最钟爱的镜头语言。
    就好那么一口,
    清纯乾净的小白花被反派玷污、强迫,在最骯脏的环境里开出最圣洁的花。
    而他镜头下的男主角,
    要么是封建阴鷙的地主,要么是懦弱顺从被命运摆布的小人物,很少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英雄形象。
    他最喜欢通过塑造男性的“弱”或“恶”来反衬女性的坚韧,在极致的黑暗里展现人性的微光。
    这对顾清来说,老谋子跟神经病有什么区別?
    他可是太清楚自己的长相特点了。
    老谋子要是看到他,万一脑子里冒出个新奇的想法,打算玩点花活,整一出两极反转的大戏,
    想让顾清睁著一双倔强的眼睛去演那种被命运碾压的破碎少年。
    那他可就要锤人了。
    “不行,如果学校真给我推老谋子,咬死都得给推了。”
    顾清在脑海中把最坏的剧本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
    首都,一处老四合院。
    灰墙黛瓦,门楣上刻著缠枝莲纹,门前的两座石狮子蹲在左右,狮口微张,狮鬃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
    门前悬掛著两只大红灯笼,在暮色里散发著柔和的暖光,
    布施古朴,整座宅子安安静静地坐落在这条老胡同深处。
    而就在顾清筹备前往陈导家中做客。
    陈大导演竟別开生面,在家中亲自准备起了待客之道。
    一大清早,
    天色刚蒙蒙亮,四合院的瓦檐上还掛著昨夜凝成的薄霜,陈大导演就已经从书房醒了过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
    他走到书桌前,桌上还摆著昨夜喝剩的半盏冷茶。
    陈大导演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在茶盏里轻轻一蘸,蘸了些冰凉的茶水,然后很自然地涂在眼圈周围,一边涂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哎哟嘿,茶能明目。”
    涂完之后他放下手指,又端起茶碗,將碗底那点残茶倒进嘴里,
    仰头咕嚕咕嚕地在喉咙里涮了几下,发出响亮而绵长的漱口声,然后一仰脖子咽了下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表演一段失传已久的传统技艺——龙缺水。
    一番组合技打完之后,陈大导演精神矍鑠地拿起手机,给平日里两个隨叫隨到的生活助理挨个打了电话,叫到了家里。
    “你们现在先帮我联繫好家政,把客厅、院落,还有我的书房,全部派人打扫乾净。
    切记要盯紧点,不要找了个毛手毛脚的人过来。”
    陈大导演背著双手,淡漠说道:“晚上有位小友要来做客,我要扫榻相迎。”
    “嗯嗯,明白,陈导还有其他吩咐吗?”
    旁边的生活助理一手举著手机,一手拿著纸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飞快滑动著,脸上写满了言听计从的恭顺。
    至於为什么不用手机备忘录呢?
    陈大导演嫌那东西俗气!
    哪里还有半分文人待客的雅致?
    “再安排厨子。主菜以牛羊为主,再煲一份石锅酿豆腐,豆腐要选滷水点的老豆腐,石膏豆腐上不得台面。
    最后,再准备些精致的糕点和点心,留著我们饭后品茶时享用。”
    陈大导演慢条斯理地踱著步,布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一边走一边说,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房间的布设,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身后的两个小廝紧紧跟隨。
    走到客厅正中的花瓶前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结,
    陈导伸手指著花瓶里插著的那束红玫瑰,语气里的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脏东西:
    “还有,把这玫瑰给我扔了!简直是庸俗不堪!”
    “冬天赏的是腊梅和梅花。记得去花店订几株新鲜的花卉连枝送过来,要带枝的。”
    “陈导,这玫瑰是红姐昨天特意……”
    有位助理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想要解释。
    “她是一家之主,我是一家之主?”
    陈大导演淡漠地斜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当然是陈导,您最大。”
    助理心中暗暗叫苦,马上低下头,乖乖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扔掉玫瑰,更换梅花。
    “暂时就记这么些,你们先去忙吧。要有后续的补充,我会通知你们的。”
    巡视完家中一圈领地,陈大导演不耐烦的摆手。
    两名助理如释重负地对视一眼,齐声说道,“陈导,那我们就先告退了。”
    隨著助理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四合院重新沉入冬日午前特有的安静之中。
    但陈导並没有就此悠閒下来。
    他走到臥室的穿衣镜前,先是对著镜子仔细地整理起仪容。
    理了理鬢角,按了按额头上並不存在的皱纹,最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一双浓黑而凌厉的“剑眉”上。
    陈大导演凑近镜子,眼神痴迷,几乎是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顺著眉毛生长的方向轻轻捋过,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传世的秘色瓷。
    所谓奇人必有异相,这双剑眉可是证明他不凡的天赐特徵啊!
    “就像顾清小子的过目不忘,老夫也是深受上天爱戴的。”
    陈大导演在心中默默自我劝慰了一句。
    打理好眉毛之后,他又转身走到衣橱间,拉开那扇雕著梅兰竹菊四君子纹样的实木柜门,开始挑选起晚上的“仪表”。
    衣橱里掛著的衣服按照顏色深浅和场合隆重程度排列得整整齐齐:
    深灰色的中式对襟盘扣棉袍、藏青色的立领中山装、暗红色的唐装……
    陈大导演试了几件,最后才满意的挑选完成。
    这一切忙忙碌碌做完,已临近中午。
    臥室之中,
    一位面若银盘、依稀可见年轻时几分温婉端庄的妇人从被褥里悠悠转醒。
    陈虹伸出手掩著嘴打了个呵欠,刚走出臥室准备去梳洗,脚步就在客厅门口停住了。
    她微微愕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自家那位平日里连茶杯都要保姆端到手边的老匹夫,
    此刻竟正坐在客厅那张古色古香的檀木茶桌前,挽著袖子,亲自清洗著茶具。
    整张桌面被密密麻麻的精致华美的瓷器铺得满满当当,还有几个她见都没见过的、造型古拙的纯锡茶罐。
    “歌哥,你这是?”
    陈虹眨了眨眼睛,確定自己没有看错。
    “红红醒了?”
    一看是拙荆醒了,陈大导演从茶具上抬起头,淡淡一笑。
    他放下手里正用茶巾擦拭著的品茗杯,举起那只薄如蝉翼的白瓷小杯朝她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来,帮为夫品鑑一下。”
    这么多年了,陈虹早就习惯了丈夫这反覆无常的文艺病,能够轻鬆绷住脸上的表情。
    她步伐款款地走到茶桌前,腰背挺得笔直,姿態端庄而优雅。
    她伸出双手,刚准备接过那只品茗杯,可一双杏眸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丈夫眉心那几道微微蹙起的细纹。
    陈虹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句老匹夫,手上却立刻调整了姿势。
    双手收回,右手单手接过杯子,手腕举至与柳眉平齐的高度,嗪首微微低下,
    做了一个標准的、带著几分古意的欠身礼,然后才接过茗杯。
    整套动作流畅而优美,像是在演一出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折子戏。
    陈大导演这才舒展了眉宇,
    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虚虚地往上一抬,语气里带著几分文縐縐的腔调,“夫人请。”
    “唇齿留香,歌哥,你煮茶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陈虹轻抿一口,露出一个犹如少女般纯净而崇拜的笑容。
    “莫急,再帮为夫品鑑一下其它的。”
    陈大导演不慌不忙地伸出手,依次打开那几个打造精美的纯锡茶罐。
    罐盖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一股混合著不同茶叶香气的馥鬱气味从罐口里飘出来。
    他从每个罐子里取出適量的茶叶,依次投入不同的茶壶中,注水、温杯、洗茶、冲泡,
    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嘴里还不时地跟陈虹讲解著每种茶叶的產地、年份和採摘时节。
    这可就苦了陈虹。
    一觉睡醒,饭都没吃,肚子里空空如也,茶水倒是灌了不少。
    好在她也是实力派,这么多年都熬过去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喝一杯夸一次,还得绞尽脑汁想著不同的成语来描述茶汤的口感和回甘。
    不能重复,不能卡壳,不能太俗套。
    她觉得自己今天上午的词汇量消耗量,大概够写一篇关於中国茶文化的博士论文了。
    “红红,你最喜欢哪杯?”
    陈导似乎也煮累了,把最后一只茶壶搁回茶海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眼看著她。
    “歌哥,我喜欢……这杯。”
    陈虹在满桌的茶杯前“冥思苦想”了一番,煞有其事地点了其中一杯,早就忘记了味道。
    “汤色清亮,味如兰花,叶如金黄鱼叶——这是毛峰?”
    陈大导演拿起那杯被她点中的茶杯,眼睛忽然一亮,旋即畅快地笑了一声。
    “巧,真是巧,看来是上天註定。专门为这小子,带来家乡的名茶。”
    “歌哥,你说的小子是?”
    陈虹习惯了自己老公这一惊一乍的做派,她略带迷惑地问。
    “顾清。之前我跟你提过,一个俊俏的后生,晚上要来宅中做客。”
    陈导心情显然极好,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两句。
    隨后,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眉头又拧了起来,声音也重新恢復了那种不容商量的威严,
    “阿瑟那边你通知了吗?晚上家中有客来访,他要来作陪。不要不识礼数。”
    “歌哥,飞宇怎么就不识礼数了?他是多乖多好的孩子,你总得夸夸他吧?”
    看到老匹夫又习惯性地贬低自己的儿子,陈虹强忍著心里的不满,
    “那什么顾清,好像年纪也不大吧?比飞宇大不了几岁,值得让飞宇专门跑回来一趟作陪吗?”
    “目光短浅!我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教育儿子!”
    陈大导演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冷哼一声,脸黑的犹如砂锅。
    “我懒得跟你解释——把阿瑟给我叫回来!”
    他家的阿瑟,陈大导演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孩子天资不足,没有继承到自己那份才华横溢的导演天赋。
    小时候他试著让阿瑟看分镜脚本,结果孩子看了不到十分钟就睡著了。
    作为导演的才华是老天爷赏饭吃,阿瑟没有,这不能怪他。
    可陈大导演积累了半生的人脉、资源、圈內地位,总不能白白浪费掉。
    好在,
    阿瑟虽然没有他的才华,但还是继承了他几分年轻时的英俊瀟洒。
    进圈当个艺人还是没问题的。
    可作为老来得子的父亲,他又没办法一辈子庇护在儿子身边。
    娱乐圈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不过。
    捧高踩低,人走茶凉,今天你是名导之子前呼后拥,明天你没了靠山就什么都不是。
    要不然他这把年纪了也不会想著快转行去干房地產,就是想给家里多留几条后路。
    让阿瑟回来作陪,就是陈大导演想给自家儿子找个大腿抱一下。
    顾清什么品行,他还能不清楚吗?
    能跟自己聊唐诗、对典故、谈白居易谈到深夜的年轻人,那必定就是君子啊!
    他活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从来没出过差错。
    能跟他在精神层面有共鸣的人,品行不会差到哪里去。
    有顾清以后在圈內照看自家阿瑟,陈导自然是无比放心的。
    可眼下,
    看到陈虹那副不理解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著,嘴唇轻轻抿著,眼睛里还带著几分替儿子委屈的湿润。
    陈大导演气得脸色铁青,后槽牙在腮帮子里咬得紧紧的。
    但他那高傲到骨子里的个性,又不屑跟一个妇人解释。
    这些深谋远虑,这些为阿瑟未来铺路的良苦用心,这些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看到的远景。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陈大导演只觉世上没有人能懂自己的苦心,没有一个人能看懂他看得那么深远的眼界。
    这份孤独感让他既愤懣又感伤,愤懣於无人理解,感伤於自己曲高和寡。
    两夫妻不欢而散。
    陈虹转身回了臥室。
    陈导则一个人坐在那张摆满了茶具的檀木桌前,拿起刚才那杯被陈虹点中的毛峰。
    茶汤已经凉了,叶底也沉了。
    他仰头把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已经没了温度,只剩下一点点微苦的回甘。
    陈大导演仰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古色古香的宫灯,长长地嘆了口气。
    然后,
    他就这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以茶作酒,自怨自艾,忧鬱地感伤悲秋。
    ……
    一晃,来到晚间。
    下午六点左右,首都的冬夜已经完全黑透了。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
    两盏大红灯笼在陈宅门前散发著柔和的暖光,把门前那两座石狮子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顾清乘著助理的专车来到陈导家不远处的巷口。
    他今天的衣服倒还是穿著昨日录製《声临其境》时的那身月白色莲衣。
    整个人在路灯下显得身形修长而清冷。
    助理拎著从顾清家乡带来的文房四宝跟在身后。
    “两座石狮子?《红楼梦》吗?”
    顾清刚一下车,就看到了四合院宅前那两座蹲在左右、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倒还挺乾净的。”
    “噹噹——”
    助理上前,用门环在大门上轻轻敲了两声。
    正当顾清猜测,以为开门的时候会不会冒出个穿著马褂的丫鬟或者小廝时。
    朱红色的大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面若银盘、面容姣好的妇人。
    正是陈虹。
    当她听到老匹夫说“或许是顾清到了,去开一下门”的时候,陈虹心里还窝著白天那股余怒未消的火气。
    可就在她拉开大门,
    一眼见到门外那个穿著月白色衣衫、站在红灯笼光晕里的年轻身影时,那股窝了一整天的闷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陈虹老师,冒昧打扰了。”
    顾清微微欠身,朝她礼貌地靦腆笑了一下。
    清润的嗓音在冬夜的空气里飘过来,像是被风吹散的一片薄薄的冰片,乾净而清凉。
    整个人站在暮色里,似比青莲,令人心旷神怡。
    陈虹微微怔了一下。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上,眼底那层薄薄的慍色不知不觉间消融得乾乾净净,
    温婉端庄的古典脸蛋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明媚的笑容,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你就是顾清吧?我听歌哥经常提起你。好孩子,快进来。”
    她伸手轻轻拉住顾清的手,將他从门槛外往里带,心疼地皱了皱眉,
    “大冷天的,別冻著了,首都的冬天不比你们南方,风硬得很。”
    她看到了助理递过来的礼物,还不忘嗔怪“你这孩子,来吃饭还带礼物干嘛?这么客气做什么?”
    “陈虹老师,上门做客,总不能空手而来。”
    顾清微微一愣神,脑子里还在转:她刚才说的“哥哥”是谁?
    但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疑惑,依旧保持著初次登门时那副靦腆礼貌的形象。
    “叫什么老师,叫阿姨。”
    “陈虹老师可不像阿姨。”
    顾清“实诚”地说道。
    “哈哈,你这孩子……嘴真甜。”
    陈虹被哄得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原本只是轻轻搭在顾清手背上的那只手,现在握得更紧了几分,
    另一只手又覆上去轻轻拍著他的手背,像是牵住了自家许久未见的晚辈,怎么看怎么喜欢。
    “来来来,先跟阿姨进屋,东西让保姆来拿就行,外面冷,別在门口站著了。”
    进入堂间,一股混合著檀木家具、老茶和新换上的腊梅清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客厅正中的梨花木椅上,陈大导演正襟危坐。
    他换上了今天挑选的那身深藏青色中式立领外套。
    看到顾清被妻子带了进来,陈导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淡淡一笑,
    朗声说道,“我的『乐天』(白居易字號)先生来了?”
    “陈兄,好久不见。”
    顾清自然不会被唬到,配合陈大导演玩起cosplay,他抽回手,摆出叉手礼,回笑道。
    陈大导演眼睛微睁,先是被『陈兄』惊到了,可细看顾清的著装,又看著他的手礼,
    俊秀风雅的仪表,立马能get到他以白居易字號的考量,最后回了一个唐代的叉手礼。
    显然顾清是把剧本吃透了。
    “哈哈哈——好好好!!”
    陈大导演舒爽到毛孔都在竖起,直接开怀大笑,欣然起身,
    三两步走过来,一下挤开妻子,拉住顾清的手臂,把臂向前,“小顾,我没有看错你!!”
    陈虹:“……”
    我这个家还有正常人吗?
    ……
    “红红,催人上菜!”
    “好的,歌哥。”
    陈虹勉力挤出一个笑容。
    “红红?哥哥?”
    顾清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心中浮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
    陈导私底下这么会玩吗?
    陈大导演先是落座主位,左右两边各有椅子。
    他坐定之后,微微一笑,朝顾清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小顾,我再考考你——唐代是哪边为尊?”
    “陈导,自然是左边。”
    顾清无奈地在心里嘆了口气,只好继续配合这场你问我答的小游戏。
    要不是怕陈导答不出来他提出的问题,顾清都想嘴一句回去了。
    “哈哈哈——坐,坐我左边!”
    陈大导演笑得更为畅快了,伸手在自己左手边的椅子上拍了拍。
    顾清快要绷不住了,强忍著笑意,坐了下来。
    他总算理解了陈大导演身边的员工为什么日后会在回忆录里写书吐槽,说自己每天上班都像是在跟领导“请安”一样。
    很快,
    饭菜被保姆一一端上了桌。
    陈虹很自然地走到陈导右边的位置坐下。
    她坐姿乖巧贤淑,微微垂首,双手交迭放在腿上,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顾清眨了眨眼,目光在陈导和陈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有点没看懂。
    这是在干嘛?
    “动筷吧。”
    陈大导演目光扫过顾清,瞧见他脸上那副茫然不解的表情,
    显然是以为这孩子大概是被自己家的严谨家风给震惊到了。
    陈导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自得笑意,
    他率先举起了筷子,动作从容而威严,像是將军举起了发兵的令旗。
    陈虹这才跟著拿起筷子,动作和陈导几乎是同步的,不早一秒,不晚一秒,恰到好处。
    顾清:“……”
    他只见过一家人关係不好的,可从来没见过一家人不熟的。
    这哪里是夫妻,分明是一个领导和她的秘书。
    阿瑟在这个家里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
    “来,看看这个。”
    陈大导演忽然站起身来,亲自探身过去,伸手揭开石锅的盖子,“石锅酿豆腐。”
    “哇——好香吶。”
    陈虹先微微前倾身体,朝石锅里看了一眼,然后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气讚美了一句。
    “……”
    顾清突然不敢说话了。
    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有点慎得慌。
    “来,歌哥,我要把第一口献给你。”
    陈虹站起身来,她微微欠身,將筷子伸向石锅中那块煎得最漂亮、色泽最均匀的豆腐。
    “胡闹!第一口要给客人!”
    陈大导演眉头猛地一皱,声音不大但语气极重,像是训斥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
    “是。”
    陈虹低眉顺目,將筷子转了个方向,把刚夹起来的那块豆腐轻轻地放进了顾清的碗里。
    视线对到顾清,
    她的表情忽然就鲜活了起来,如同刚在门外时见到一样,
    唇角微翘,声音也变得温柔而亲切,“小顾,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顾清低头看著碗里的金黄豆腐,
    又抬起头看了看重新坐回座位上、已经掛起了那个標准而虚假的温婉笑容的陈虹,
    以及坐在主桌上微笑著看著自己的陈大导演。
    这尼玛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念头刚在脑海里炸开,
    顾清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客厅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跟谦哥颇为神似的男孩,正躡手躡脚地从门外蹭进来。
    走到陈虹身后之后,他就那样站定了,后背紧贴著墙壁,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就连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很轻,像一个被放置在角落里的摆设。
    顾清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提醒陈导。
    “小顾,先动筷吧。”
    陈大导演充耳不闻,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自家儿子进来了似的。
    他只是微笑著朝顾清抬了抬下巴,语气温和。
    顾清:“……”
    阿瑟连坐都坐不了了吗?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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