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高澄含笑之顏,孙腾胸膛霎时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更有冷汗涔涔而下,顷刻浸湿了衣襟。
    “汝......汝血口喷人!”
    惊怒半晌,方嘶声吼道:“此皆奸人捏造,欲陷老臣於不义,老臣断不能认。”
    听得孙腾嘶吼之声,一侧司马子如之辈方如梦初醒。
    司马子如最先回神,慌忙道:“世子明鑑,此必小人恶意中伤,孙公忠心事主,岂会为此等事?”
    “然也!孙公劳苦功高,朝野共睹,此必构陷之言,世子切勿轻信!”
    “世子明鑑!万勿因此浮言,寒了功臣之心!”
    高隆之与高岳见此,亦急惶上前,连连进言。
    高澄闻之,却是再次冷笑一声,將帛书掷於案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满厅皆静。
    他目视三人,一字一顿道:“诸公勿急,公等三人之功绩,某亦各有一卷,较之孙公只多不少。”
    “不知诸公可要某当眾宣读,使满朝文武共评之,究竟是奸人捏造,还是诸公当真『劳苦功高』?”
    此言既出,三人辩解之声亦霎时戛然而止,额头上更顷刻冒出细密的冷汗,相互顾视间,皆是面如土色。
    盖因他们心知,高澄既敢出此言,手中必握有铁证。
    若真被公之於眾,非但顏面扫地,恐灭门之祸亦不远矣。
    满堂宾客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皆放轻了。
    谁都明白,及至此刻,今日这场宴,已然变了味道,更不是他们所能掺和的。
    半晌,司马子如方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再次拱手道:“世子言笑耳,今日乃私宴,岂宜谈政?”
    顿了顿,他终是放缓了语气,哀求道:“世子明鑑,孙兄方才確为一时失言,绝非有意冒犯。望世子念其追隨大王多年、出生入死之故,饶此一遭如何。”
    高隆之也连忙附和,声音乾涩:“世子,孙兄追隨大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纵有言语失当,尚乞海涵。”
    高岳则沉声道:“世子,今日乃私下宴饮之会,不宜伤了和气。不若各退一步,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然高澄闻言,却犹是不满。
    当即拉长音调,阴阳怪气道:“哦?原来今日是私宴?那方才孙公一口一个功勋,一口一个寸功未立,某尚以为是在朝堂论资排辈耳。”
    闻此阴阳怪气之语,三人心中亦是恼怒不已。
    未曾想他们都已服软到如此地步,高澄竟还不饶不饶。
    然眾目睽睽之下,他们终究不敢翻脸,毕竟,高澄手握他们的罪证,一旦闹大,只会引火烧身。
    念及此,司马子如亦只得再劝道:“世子息怒,孙兄只是一时气话,当不得真。彼年事已高,难免昏聵,还望世子多多包涵。”
    高岳、高隆之亦连连点头,並言当立刻为段韶重新安排上席座次,姿態放得极低,全无往日囂张。
    高澄见此,亦知火候已足,再逼迫下去,恐怕会逼得这几个老狐狸狗急跳墙,反而不美,方对三人缓缓頷首。
    遂转视孙腾,淡淡道:“也罢。既三公言情,重设座次可免。但使孙公向某兄段韶赔个不是,今日之事,便就此揭过。”
    然孙腾本就自持从龙功臣,如今又被高澄挤兑得下不来台,又岂能拉下脸来,向一个十五岁少年低头?
    何况,若是他当眾向一个晚辈道歉,岂不是证明高澄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故仍是梗著脖子道:“想当年,老夫隨高王起兵信都,世子尚在襁褓。其时兵微將寡,四面皆敌。高王每临大事,必与老夫议之。”
    “孰料今不过直言数句,便遭此奇辱。看来老夫诚老矣,人人皆可欺。既如此,此宴不赴也罢!”
    言罢,即拂袖而起,转身就要往外走。
    司马子如等人见孙腾欲走,霎时懵了一瞬,未曾想他们好话说尽,方换得高澄落阶,孙腾竟还要强撑至此?
    高澄见此,方才平缓的脸色,更瞬间又阴沉下来。
    彼辈老贼,还真是给脸不要脸啊。
    当即厉声喝道:“且住!吾许公去耶?”
    孙腾脚步一顿,回首怒视道:“世子欲何为?莫非还要强留老夫不成?”
    高澄缓缓起身,负手踱至孙腾面前,面无表情道:“孙腾啊孙腾,某观汝真是老糊涂了。”
    “你说什么?”
    闻听此言,孙腾顿时双目圆睁,几疑听错。
    “我说,你真是老糊涂了。”
    高澄一字一顿,声若寒冰:“公岂天真至此,谓某与公言此许多,乃戏言耶?抑或公谓某不敢奈何公耶?”
    孙腾闻言,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当即怒声道:“竖子,汝尚待如何?”
    高澄见自己话说到这份上,彼老贼还敢跳脸,也顿时没了继续和他废话的兴趣。
    当即扯了扯嘴角,喃喃道:“罢。公既不通人言,吾麾下桃枝,亦略懂拳脚,便令其劳神,为公醒醒神志罢。”
    孙腾闻言,霎时一愣,不解其意。
    然尚未反应过来,便听高澄扬声道:“刘桃枝,携孙公去偏院醒醒神,令其知何谓君臣有別。”
    “唯”
    刘桃枝当即頷首应命,大步走到孙腾面前,一手按其肩,一手按刀柄,声音冷硬如铁:“孙公,请。”
    霎时间,孙腾只觉肩上一股巨力传来,骨头几欲碎裂。
    他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竖子,某乃大王布衣故交,从龙旧臣,汝敢对某无礼?”
    “放肆!”
    刘桃枝闻言,立时厉声呵斥,手上更猛地用力,轻鬆將他捉起。
    孙腾吃痛,额上立时青筋暴起,冷汗直流,张著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满厅宾客见此,由是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求情。
    司马子如三人更別过头去,假装未见。
    毕竟,他们要的台阶,刚才高澄已经给过了,若是再继续求情,恐怕就真要引火烧身了。
    高澄见此,亦不復多言,只隨意摆摆手,谓刘桃枝道:“去吧。”
    “唯!”
    刘桃枝应了一声,捉住疼得齜牙咧嘴的孙腾,大步往偏厅而去。
    片刻后,偏厅传来孙腾悽厉的惨叫,夹杂著刘桃枝冷硬的呵斥声。
    席间眾人闻此声,只觉心胆俱裂,纷纷低头饮酒,恨不得將脑袋埋进案几里。
    只盼这场宴席快快结束,免得惹祸上身。
    至於司马子如三人,更是面如土色,惟心中暗自祈祷,派去都督府的人手能儘快得手。
    毕竟,唯有拿回那些罪证,他们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日方能百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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