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希宗凝视她许久,又转头看了看一旁泣不成声的李祖娥。
    挣扎半晌,亦终是长长一嘆,下定了决心。
    旋即,朝她摆了摆手,语气疲惫道:“罢了。为父明日便將你记入嫡母崔氏名下,录入嫡系族谱,对外称嫡次女。”
    只待李希宗此言出口,李祖妧紧绷的精神也不由为之鬆懈,光洁的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盖因她今日此举,乃是鼓足了此生全部勇气。
    方才陈述之时,一心为自己爭取,尚不觉有异,至此刻事成,反倒心跳如擂鼓。
    万幸,苦心人,天不负,她终是赌对了。
    念及此,她当即长舒一气,躬身一礼:“女儿多谢阿父成全。”
    李希宗疲惫地摆摆手,摇头道:“是你自己,成全了自己,退下吧。”
    “唯。”
    李祖妧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厅堂。
    走出门时,忽有夜风拂面,吹动裙裾。
    她抬头望了一眼满天星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厅內,眾人目送她离去,亦是久久无言。
    半晌,李希远才嘆道:“此女,不凡。”
    李希宗点了点头,心中同样五味杂陈,这个女儿,他確实看走眼了。
    而一侧李祖漪与李祖娥听得族中尊长对李祖妧的夸讚,亦不由身子一颤,心中既庆幸又愧疚。
    李祖娥低著头,心绪更是复杂至极。
    她从未想过,那个沉默寡言的庶姐,会在她最绝望时站出来,替她挡下这门婚事......
    ......
    李氏嫁女之事,暂告段落,然鄴都的风云,才刚刚开始涌动。
    翌日清晨,午时未至,都督府门前便已备好了车驾。
    高澄立身门前,一身月白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正可谓面若冠玉,风採过人。
    段韶跟在他身后,身著黝黑牛皮轻甲,腰悬长刀,望之亦是英武不凡。
    至於高洋.......若是忽略掉张黑炭似的脸上,及那吊在胸前,还绑著绷带的手臂,倒也似个人。
    “世子,二郎,段郎君。”
    便在这时,面孔犹是冷硬的刘桃枝趋步上前,谓三人稟道:“车驾已备妥,可启行矣!”
    “知道了!”
    三人闻言,亦不耽搁,当即頷首,分作骑马与坐车的两批人。
    其中高澄与高洋兄弟二人同乘一车,段韶则纵马隨侍一侧,贴身保卫。
    车驾启行,轔轔驶向司马府。
    马车上,高洋透过窗帘缝隙,望著越来越远的都督府,不由忧心道:“阿兄,今日赴宴,那群老狐狸怕是要使绊子。”
    高澄靠在车壁上,闻言,却是眼皮都未抬。
    只隨口应道:“他们若能使出绊子,倒值得某高看一眼。怕只怕,连绊子都使不出来。”
    高洋一怔,还欲再言,却见高澄已闭目养神,也只得悻悻靠回车壁上。
    与此同时,司马府上,此刻业已热闹起来。
    今日之宴,说是家宴,排场却摆得极大,非但府门上下张灯结彩,院內院外僕从穿梭,堂前更是宾客盈门,高朋满座。
    正厅之內,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四人,更已早早落座,静候著高澄驾临。
    及待宴开时分將至,孙腾终是按捺不住,谓眾人道:“汝等度之,彼高澄孺子,今日会来否?”
    “他敢不来?”
    高隆之捋须冷笑,满脸不屑,“一介黄口小儿,初至鄴城,根基未稳。若敢拒我等之邀,天下人必谓其怯弱,他日何以號令百官?”
    “隆之兄所言甚是。”
    高岳頷首笑道:“彼孺子虽稍有手段,然吾等皆追隨高王多年,积功累劳。即为抚安人心,料彼亦不敢拂吾辈顏面。”
    司马子如虽未参与论题,然闻三人之言,亦是由衷頷首,以为如是。
    便在几人谈笑间,门外也传来侍从高声唱喏:“渤海王世子、太原公、段將军至!”
    骤闻此言,几人顿时相视一笑,遂起身整衣,朝外迎去。
    此刻,门庭之外,高澄亦携高洋、段韶落马,三人皆是气度不凡,步伐沉稳,全无半分怯意。
    双方相见,司马子如率先拱手,满面笑容道:“世子赏光,蓬蓽生辉。”
    余下三人亦齐齐拱手见礼:“见过世子。”
    “诸公不必多礼。”
    高澄含笑虚扶:“劳诸公久候,澄之过也。”
    “世子言重。”
    司马子如道了声言重,遂侧身引道:“今府中宾客皆已齐至,正待世子上座,请!”
    “司马公请,诸公请!”
    高澄与之客套一句,跟著他入了府。
    眾人一路行去,但见府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雕樑画栋,穷极奢华,比之晋阳王宫,亦不遑多让。
    高澄心中暗嘆,这群老东西,还真是会享受。
    暗暗感慨间,司马子如亦引著三人行至正厅,厅內,已有诸多在朝官员勛贵落座,皆是四贵在朝之党羽。
    见四人引高澄入內,眾宾由是齐齐起身见礼,口称:“见过世子。”
    然其眾宾客口上虽称见过世子,目光却是定定锁在引路四人身上。
    高洋见此,霎时沉下脸来,斛律光亦目色不虞。
    独高澄见此,面色瞭然,这是要给他来个卸甲之威啊。
    念及此,他不禁晒然一笑,谓眾人道:“此乃司马公府邸,诸位是客,某亦是客,诸位如此多礼,似有喧宾夺主之嫌啊。”
    闻听此言,满堂宾客顿时一愣,少顷,更不禁面面相覷,目露惊疑之色。
    剧本......是这么写的吗,似乎不太对吧?
    引路四人闻此,亦是面色一僵,未曾想他们精心设计的下马威,竟如此轻易便被高澄化解。
    然四人到底是歷经风浪之人,便是有些讶异,亦迅速平復了心绪,並很快寻到了对策。
    “既是世子所言,那今日这诸般虚礼,便免了吧,诸位且坐。”
    司马子如笑吟吟地招呼了眾宾一声,復望向高澄道:“世子,太原公,且上座。”
    高澄与高洋闻言,即轻轻頷首,道了声有劳,便欲落座。
    然便在此时,前方一直安静的孙腾忽地回过头来,谓段韶道:“段贤侄非主,復属后生。较之满堂勛旧,贤侄更未有尺寸之功。若居前席,实於礼有违。今日姑且屈居末席,贤侄宜无怨乎?
    骤闻孙腾此言,莫说高洋与段韶霎时变了脸色。
    便是高澄,亦不由眉心微拧,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意。
    有道是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孙腾此言,与直接贴脸开大何异?
    难怪歷史上的原主在打虎行动之时,会直接喝令卫士將孙腾拖下堂去,亲自用刀环將其打得遍体鳞伤。
    敢情这老东西,是真他娘的真欠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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