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骤然掀开,血腥气混著樟木的冷香,霎时如利刃般刺入鼻息,瀰漫了整个厅堂。
    李宪与崔楷见得高澄这般故弄玄虚的模样,亦齐齐皱起眉头。
    但碍於上下体统,终究还是垂首朝那黑漆木匣中瞥了一眼。
    “啊!”
    然只此一眼,便让二人同惊叫出声,猛地从坐席上弹起,面色顷刻惨白如纸,
    李宪死死盯著匣中那颗鬚髮皆张的人头,瞳孔骤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半晌,才艰难地滚了滚喉结,挤出颤不成声的话语:“此......此是......郑.......郑德临的人头?”
    “然也!”
    高澄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此正乃滎阳郑氏北祖房连山支当代家主郑德临之首。河內之乱,便是此獠一手煽动。如今,其全族三百二十一口,已尽数伏诛,鸡犬不留。”
    “什么?”
    闻听此言,二人更是如遭雷击,再无半分世家大族的雍容气度,面上唯余彻骨的震惊与慌乱。
    “汝......汝......”
    崔楷踉蹌著退后数步,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声音都在发颤:“三百二十一口,连山房一脉......竟无孑遗?高子惠!汝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彼乃百年望族,尔便不畏河北诸门同仇敌愾,与高氏决裂乎?”
    高澄挑了挑眉,反问道:“某为何不敢?郑氏煽动民变,截留军粮,跡同谋逆。某奉王命总揽鄴务,代天子巡狩,诛此逆贼,何惧之有?”
    言及此,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森寒:“此等滔天之罪,莫说只是一个北祖房別支,便是整个滎阳郑氏,某亦敢夷其九族!”
    李宪、崔楷闻之,更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
    抬眼顾视间,但见彼此眼中深深惊惧。
    他们原以为,高澄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必不敢对河北世家轻举妄动。
    却未曾想,这少年竟如此狠辣,一家之长说杀便杀,百年望族说灭就灭,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何其霸道也?
    高澄见两人脸色惨白,心中亦是冷笑不已。
    当即靠回榻上,悠悠笑问道:“二位世叔若觉某下手太辣,不妨捫心自问,今日易地而处,坐此位者,能容郑氏如此跳梁否?”
    “这......我等......我......”
    二人闻言,更是心绪杂乱,竟是期期艾艾,不知何言以对。
    毕竟,若是异地处之,他们恐怕也断难容忍此等悖逆之举,只是这样的事情,终究不好宣之於口。
    高澄將二人情状尽收眼底,知火候已足,亦不復遮掩,獠牙初露道:“二位世叔,事已至此,某不妨明言。某此番赴鄴,非独总揽鄴务,实欲行开天闢地改制之举。故识时务者,当授以高官厚禄,世享簪缨;逆之者,此匣便是榜样。”
    言罢,他遂靠回榻上,悠悠道:“二位世叔都是聪明人,想来你们二家,亦不愿步郑氏后尘吧?”
    此言既出,李宪和崔楷更是心神剧震,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李宪赶忙强笑道:“世子......世子此言何意?我河北世家这些年可是对高氏忠心耿耿,绝无他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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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心耿耿,绝无他念?”
    高澄闻言,却霎时嗤笑一声,喝问道:“彼等既是对我高氏忠心耿耿,何故联合郑氏,截留军粮,逼我低头?既是忠心耿耿,又何故坐视河內生乱,隔岸观火?”
    及闻此质问之言,二人更是哑口无言,面色变了又变,低著头不敢与高澄对视。
    厅中亦是顷刻死寂,唯余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厅內寒气逼人。
    高澄见此情形,亦不復视二人,转头对高洋道:“二郎,取詔。”
    高洋闻言,先不屑地睨了二人一眼,方上前捧过高澄所整帛书,递到高澄手边。
    高澄则隨手抽出一张,先展在李,崔二人眼前,遂徐徐道:“中书监,总领中书省诸事。”
    说罢,又抽一张,谓二人道:“尚书左僕射,分掌中枢政务,乃尚书台最高佐官。”
    旋復抽,缓声道:“御史中尉,掌监察百官,纠弹不法。”
    “.......”
    高澄將所有詔书一张接著一张的展阅。
    少顷,便將所有詔书展於在案上,每一张都盖著鲜红的霸府印信,唯独姓名一栏,空空如也。
    李宪和崔楷望著高澄的动作,本还有些不明所以。
    然及听完高澄所述官职后,呼吸便骤然急促起来,目光更死死黏在这些詔书上,眼中贪婪一览无余。
    盖因这许多权柄,正是自河阴之变后,河北世家梦寐以求之物。
    当年河阴之变,尔朱荣屠尽洛阳公卿,河北世家亦隨之失了朝堂权柄。
    数年来,只能屈居六镇勛贵之下,做些地方郡守、州別驾之类的閒职。
    何曾见过中书监、尚书僕射这等中枢实权?
    可如今,这些东西就摆在他们面前,仿佛唾手可得。
    他们如何能不激动?
    高澄望著二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贪慾,嘴角亦不由勾起一抹冷弧。
    遂不再耽搁,取过另一木匣打开,双手捧出天子行璽,蘸了硃砂,在詔书上逐一鈐印。
    鲜红的印纹落在帛书上,刺得李宪和崔楷眼睛发疼。
    “此,即某之诚意。”
    高澄盖完印,將詔书推到两人面前,笑道:“说到底,尔等遣郑大车入晋阳,復於河內闹此一遭,所图者,莫非此物乎?”
    “故,某早为尔等备妥矣。”
    李宪和崔楷盯著眼前盖了御璽的詔书,只觉口乾舌燥,心跳如鼓,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拿。
    “然则......”
    便在这时,高澄却又忽地话锋一转道:“此物,尔等果能真正入手否,恐尚须视尔等本事与態度。盖此诸职位,今皆有人据之。”
    二人闻言,亦霎时回神,面上浮现几分犹豫。
    他们当然明白高澄的言外之意,毕竟这些官职,如今皆被鄴中诸贵及其党羽牢牢把持。
    换言之,高澄这是要把他们当成一把刀,去和孙腾、司马子如之流死斗。
    如此代价,不可谓不大。
    可这些官职的诱惑,又实在太厚,厚到他们明知是火坑,也忍不住想跳进去。
    是故,二人此刻竟有些进退两难的感觉。
    心动,又犹豫。
    想要,又怕。
    高澄將此二人表情变幻尽收眼底,亦不催促。
    盖因他十分清楚,世家虽从来都是待价而沽,然当价码摆到眼前时,也同样会动心。
    毕竟,贪慾这东西,从来皆是人之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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