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之言,被侍从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段韶与斛律光耳朵里。
    然而,段韶与斛律光二人听得侍从所言后,却儘是一头雾水,都觉得莫名其妙。
    盖因双方这些日子虽偶有互通消息,亦不过是彼此印证暗中查探所得讯息,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並无半分衝突隔阂。
    而前来传信的侍从见二人一头雾水的样子,亦是满心茫然。
    遂只得將今日探得之事,对二人细细言之。
    熟料,二人闻侍从此言,更是面面相覷,不知该作何言。
    半晌,段韶才皱了皱眉,对那侍从摆摆手道:“汝归报太原公,某实不知此事,亦未尝出此语。料之,公殆墮人计中矣。”
    侍从闻“中计”二字,霎时脸色一变。
    虽未明其端,仍领命急返,具以告高洋
    高洋听闻回稟,一时间也怔在原地,满心错愕茫然。
    然尚未待他理清其中关节,便见又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冲入密室,神色惶恐,连声呼喊大事不好。”
    高洋本就心绪不寧,见状更是怒火上涌,遂厉声呵斥:“何事惊慌?”
    侍从气息慌乱,急声稟报:“太原公,外间忽有一队人马,称奉孙太保命,大索关西江南间谍,今已至巷口矣。”
    “什么?”
    骤闻此言,高洋脑中“嗡”的一声,剎那间明悟了一切前因后果。
    未曾想,他竟然还是中计了!
    是的,中计。
    及至此刻,他方知今日所得之讯,从头到尾,皆是孙腾一眾旧勛刻意编造的虚假流言。
    打草惊蛇,乃为乱他心智,段韶“醉话”,方是引蛇出洞。
    此谓计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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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的便是先扰乱他的心绪,再故意误导引他心急,派人叮嘱规劝段韶,斛律光二人。
    如此,那群老傢伙便可藉此顺藤摸瓜,锁定他潜藏的具体位置。
    “当真是一群老狐狸。”
    一念及此,高洋霎时忍不住暗骂一声,心中却油然生出了几分佩服。
    这群歷经世事沉浮的老臣,心思算计果然深沉莫测。
    自己一年少之人,纵然早慧了些,却终究还是阅歷浅薄,差了诸多火候啊。
    那侍从见高洋怔愣,半晌不语,则不禁焦急劝说:“太原公,事已至此,当速脱身,否则悔之晚矣!”
    闻听此言,高洋霎时回神。
    然则,既明悟诸贵算计,他神色反倒渐渐恢復了平静,遂缓缓摇头:“不必惶遁。”
    他心中谨记兄长昔日所言,最是凶险之处,往往便是最为安稳之地。
    对方既已设此下局,必然料定自己事发之后会仓皇出逃,復於宅院乃至城外布下天罗地网。
    既如此,他便来个反其道而行之,留守此地不动分毫。
    心念既定,高洋即迅速將这些时日费尽心力搜集而来,记录一眾旧勛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种种罪证的密信文书尽数取出。
    隨后交到前来报信那心腹侍从手中,郑重託付:“汝携此自后苑暗道速赴晋阳,兄必已启程赴鄴,务將证物亲呈世子,万勿有失。”
    侍从闻此,由是一愣。
    正欲再劝,却见高洋已大步出门,唤来一眾贴身侍从吩咐道:“汝等尽易布衣,分自后门散走,需故意作声以乱追兵,明否?”
    一眾侍从闻言,霎时满脸焦急。
    有人忧心高洋自身安危,遂沉声问询:“太原公如之何?”
    高洋笑了笑:“某?某无所去。惟坐此,待其来搜耳。”
    “这......”
    眾人闻言,又是一愣,还欲再劝。
    “且安心!”
    高洋却是打断眾人,神色从容淡然,宽慰道:“汝等自去即可,某乃高氏嫡子,彼虽借胆,不敢伤我。留守无虞。”
    说罢,他復又挥了挥手,令眾人行动。
    眾侍从虽万般无奈,却也只得咬了咬牙,遵从吩咐分头行事。
    携带密信的忠心侍从见此,亦含泪拜別,顺著暗道悄然出城赶路。
    转瞬之间,整座密闭密室之內,便只剩下高洋独自一人静坐等候。
    他大马金刀坐於正厅之中,听得外面脚步声渐近,即將面上最后一丝紧张敛去,换作从容。
    “砰!”
    便在此时,院门也被人一脚踹开,紧接著,数十甲士蜂拥而入,刀剑出鞘之声不绝於耳。
    为首之人,乃是一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面如傅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间,皆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之气。
    此人名谓司马消难,乃司马子如长子。
    没错,就是那个与高澄一样有著大车之好的司马子如之子!
    他大步流星闯入院中,扫视四周,立时喝道:“悉索此宅,一室毋遗!”
    甲士轰然应诺,四散而去。
    司马消难则带人径直朝正房走来,一脚踹开房门,厉声道:“某倒要看看,孰为不辨利害者......”
    然他话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只怔怔望著榻上安坐的高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半晌,才憋出一句:“二.......二郎?何乃是汝?”
    高洋见他这副模样,亦忍不住笑出声来。
    遂起身负手踱步至司马消难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戏謔道:“司马阿兄好生威仪,破扉拔剑,岂欲以某高氏二郎为间邪?”
    “这......”
    闻听此言,司马消难更是脸色数变,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潜藏之人,竟是堂堂高氏二郎?
    彼其娘之!
    这谁能信,谁又敢信啊?
    但他到底是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见惯了风浪。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他面上惊容便已敛去,换上一副笑脸:“二郎言笑耳。”
    言罢,即收了长剑,抱拳拱手,笑道:“某此来,实奉家父之命,特请二郎过府一敘。缘近日鄴城不靖,家父虑途中有失,故多携护卫数人。不意惊扰二郎,伏望恕罪。”
    高洋听罢,心中亦不由暗赞一声“好个机变之辈”。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挑了挑眉:“哦?司马公请某做客?”
    “正是。”
    司马消难笑道,“家父常言,二郎年少有为,英雄了得,久欲亲近。惟二郎深居简出,未得其便。今日闻二郎在此,特命某奉迎。”
    高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而笑了,頷首道:“原是如此。既蒙司马公相召,某居晚辈,敢不从命?”
    说罢,他当即整了整衣袍,大步朝门外走去。
    而司马消难见此情形,则是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高洋会如此爽快。
    遂赶忙回头给身后的心腹家奴使了个眼色,朝高洋追去。
    而那家奴亦会意,只待二人一走,便立时与几人悄无声息摸进了別院密室,搜寻起来。
    ......
    与此同时,那些四散逃跑的高洋侍从,亦已有半数落网。
    有的刚翻过后墙,便被等候多时的甲士乱刀砍倒,有的藏在柴房之中,被搜出来当场格杀,还有的混入人群,却被早布下的暗桩认出,追出几条街后力竭被擒。
    唯独那携带密信的侍从,自密道摸黑爬了许久,才从城西一处偏僻的排水口钻了出来,旋即认准方向直奔晋阳而去。
    然行至半途,方猛然察觉,通往晋阳的各处要道关口,早已被人提前派人层层封堵拦截。
    心中大惊之下,他便想要折返鄴城城內,然未及转身,却发现身后退路,同样已被尽数封死。
    直到此刻,他方才彻底醒悟。
    此番局势从头到尾皆是一局连环算计,鄴中一眾旧勛,早已预判到二郎会派人携带罪证奔赴晋阳求援。
    是故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
    眼见进退无路,侍从悲愤之下,只得手持兵刃奋力搏杀。
    然终是双拳难敌四手,须臾之间,血染长路,以身赴义。
    其隨身携带之罪证密信,亦尽数落入伏兵之手。
    只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官道上。
    ……
    而便在廝杀结束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路快马加鞭奔赴鄴城的高澄车驾,亦赶到了这片血染之地。
    待见变故,王紘立时翻身下马,俯身查验倒地尸身。
    片刻后,即神色凝重地回身走到车驾之旁,低声回稟道:“世子,观此人身形样貌,乃二郎身侧心腹侍从也。”
    闻听此言,高澄亦缓步走下马车,目光落在冰冷尸身之上。
    沉默片刻,他脸上不由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旋即,微微摇头轻声慨嘆:“未曾想,本世子昼夜兼程,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身旁眾眷听闻此言,霎时满心疑惑不解,连忙开口追问其中缘由。
    高澄却並未过多言语解释,只侧目望向王紘,开口询问:“自此往鄴,尚有多少路程?”
    王紘连忙躬身如实作答:“回稟世子,此距鄴都,尚余三十里路。”
    “三十里么......”
    闻此距,高澄不由低头沉吟片刻,少顷,沉声下令道:“继续加速前行,今日日落之前,务必赶到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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